這麽說來,李斯方才說的話,那才是緩兵之計。</p>
好個李斯!</p>
李斯此子,一直順着權力的階梯不斷向上攀登。</p>
當年他和姚賈一起害死他的同門。</p>
但是李斯始終都是爲了權位,一昧的順着大王的心思。</p>
這樣的人,即便最後位極人臣,又能如何。</p>
怕隻怕,落個五馬分屍的下場。</p>
孟子曰;非聖人莫之能王。</p>
但是這個世界上哪有聖人。</p>
大王也不是聖人,不過他要是聖人了,秦國也不會這樣壯大。</p>
大王不是聖人,這并不意味着,大王便不能爲王。</p>
大王有他們這些臣子。</p>
爲人臣子者,盡忠是竭盡全力要替君王,替國家排除憂患,而不是一昧的順承大王的意思,爲了博得大王的歡心,就去做違背國家利益的事情。</p>
王绾一想到這,渾身忽的來勁了。</p>
“既然大王也覺得公子說的有道理,六國宗族才是秦國之敵,那麽臣以爲,大王在剿滅宗族勢力的同時,反而應該抓住民心。”</p>
嬴政聽了,卻很是不耐煩。</p>
那幫庶民懂什麽!</p>
嬴政端坐在上座,右手緊緊握着劍鞘。</p>
“王绾——”</p>
嬴政重重的叫了一聲。</p>
王绾面色如常,還是恭恭敬敬站着。他并沒有做錯。</p>
“寡人一直敬重你曾做過寡人的師傅,後來拜了你做秦國右相,還讓扶蘇娶了你的女兒爲夫人,你莫不是還覺不滿?竟然還對寡人宣教?”</p>
聽到這一聲,本就有些年邁的身軀忽的抖了一下。</p>
王绾低下頭。</p>
“臣并無僭越之意,臣隻是希望大王明白,燕代楚之地,并不宜動兵戈。”</p>
“簡直無稽之談。我秦國本就是靠戰養民。燕國可以不戰,但是和楚國的一戰,絕對不能避免。不僅如此,中國之地,盡數歸秦之後,寡人還要南伐!”</p>
王绾聽了,整個人都被嬴政鐵青的臉色給吓到了。</p>
但是他也急了。</p>
“大王,萬萬不可。秦國是一個國,是民生之所,大王驅使萬民,隻爲實現一人之野望……”</p>
“住口!”</p>
趙高在殿外聽着,心想,王相這是怎麽了,覺得自己太老了不中用了,所以想要提前謝老嗎。</p>
如今還真是人人都羨慕王老将軍啊。</p>
趙高想着,忽然感慨。</p>
王贲倒是有個有出息的兒子。</p>
而王绾,他的兒子雖然比之蒙毅顯得有些庸常,但是看樣子,王绾之子很快就要被大王拔擢爲大夫。</p>
但是,他的女兒,已經是公子扶蘇的夫人。</p>
重華夫人已經有了身孕,她若生了個男孩,那就是大王的王長孫。</p>
這麽算下來,王绾就是真的閑賦在家了,也絲毫不影響他們一家。</p>
……</p>
事實上,嬴政早就生氣了。剛才在諸大臣面前,王绾就公然提出和自己相左的意見。</p>
若不是李斯及時出口,他當時就要同王绾争論一番。</p>
但是現在,嬴政又意識到另外一個問題,王绾說話,口中頻頻帶個公子。</p>
寡人真想知道王绾究竟什麽意思?</p>
而且王绾是從什麽時候起,和扶蘇變得這麽親近。</p>
因爲一個王琳。</p>
扶蘇聽了一個女人的話?</p>
雖然一開始,嬴政讓扶蘇娶王绾的女兒,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動了立儲之心。</p>
朝野之中,唯有王绾,不偏不黨,最得嬴政的心。</p>
而當時,考慮到扶蘇是未來要做太子的,如今天下大局已變,娶他國之女,并不适宜,所以隻有放眼朝中。</p>
王绾的幼女,自然是上上之選。</p>
可是扶蘇走後,王绾幾乎在不遺餘力的支持着扶蘇之前定下的策略。</p>
而扶蘇。</p>
嬴政自然惦記着扶蘇。</p>
每三日,臨淄郡必有報。</p>
他從未想到,他那個老實忠厚的兒子,竟然轉了性,而且還搞出來那麽花樣。</p>
扶蘇終于像個秦國的長公子了。</p>
扶蘇在臨淄城的所爲,不僅那些政策讓他耳目一新,而且聽頓弱的意思,扶蘇還很受臨淄百姓的歡迎。</p>
或許對于其他君王而言,聽到這樣的消息,都會眉頭一皺。</p>
但是嬴政似乎有些例外,他那個兒子,他再清楚不過。</p>
但是如今,原本兩個如今讓他最信任的人,居然走的這麽近。</p>
嬴政從前還未懷疑過王绾有二心。</p>
但是,王绾如今的行爲,在有一下沒一下的沖擊着他的權力。</p>
他嬴政才是秦國至高無上的人。</p>
所以,嬴政并不喜歡這樣的王绾,頻頻和他意見相左。</p>
看着面色溫順恭敬的王绾,嬴政微微皺眉,語氣悠悠道。</p>
王绾聽了一聲暴呵,整個人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潑了一盆冰水,木在原地。</p>
“大王息怒,臣絕無此意。”</p>
嬴政卻怒不可遏,忽的用手掌重重拍了一下漆案,聲響極大。</p>
“不,你有。”</p>
“臣隻是爲秦國大業着想,若是大王認爲臣對大王有二心,那就請大王責罰臣吧。”</p>
王绾再次垂下頭。</p>
王绾的辯白,不是沒有作用,嬴政聽進去了。</p>
“這件事,等寡人滅了楚國再議。”</p>
按理說,天下未定,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鬧得君臣不諧。</p>
“相國也年事已高,不若在家修養幾日再出來。”</p>
王绾聽了,隻是歎了口氣。</p>
“臣謝大王體諒。”</p>
王绾身子一僵,微微向後退了一步,作揖拜别。</p>
“臣告退。”</p>
嬴政沒再看他,隻是埋頭整理竹簡。</p>
王绾回府的路上,聽到手下近衛向自己彙報。</p>
“相國,從出宮後,一直有人跟着馬車。”</p>
王绾聽了,拂拂胡須。</p>
“無妨,走就是。”</p>
王绾何嘗不知,這跟蹤他們的人,其實是大王派來的。</p>
大王始終還是不忘舊恩。</p>
沒想到今日一次入宮,反而牽扯出那麽多舊事。</p>
王绾的腦海裏,忽的湧現出許多樁舊事。</p>
那該是二十年前,王绾還是呂不韋的門客。</p>
呂不韋見他學識淵博,秉性溫和,所以派他前去教導太子嬴政,後來太子忽然間成了秦王,他還是做秦王的師傅。</p>
但是,當時朝中很多人不理解,最後他完全倒戈相向,全力支持嬴政,放棄了呂不韋。</p>
嬴政年少時,就聽着王绾唠叨。</p>
隻是,嬴政這個孩子,和同齡的人不一樣。</p>
他不知怎麽的,小小年紀就發現什麽仁啊義啊的,那都是别人粉飾自己行爲的。</p>
比起孔子,嬴政更相信荀子,因爲荀子說過一句話。</p>
人之初,性本惡。</p>
嬴政很贊同這句話。</p>
在王绾做嬴政師傅的時候,王绾早就發現,嬴政是個意志力極其堅強,胸懷天下的少年。</p>
那年大王才十三歲。</p>
王绾給嬴政講天下的形勢變化:“如今的天下是個亂世,七國并稱雄,諸國之間攻伐不斷……”</p>
嬴政聽了,當即覺得形容這個世道,竟然用了一個亂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