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的人們在幾個月前剛剛看了一出好戲。
那時葉志超率領第一批部隊前往高麗作戰,出征的隊伍開拔時,滿街都是哭爹喊娘的動靜,不知道的還以爲在搞一次規模空前的大出殡。
那些官兵,誰也覺得有任何榮耀,好似此去就是送死一樣,悲悲切切無精打采。認真看上去,個個兒渾渾噩噩,如同夢遊一般的拖着沉重的腳步登船。岸邊上依依不舍的送别哀告,估計連靈柩紙錢都準備好了。
就是這樣的軍隊,花了李鴻章好不容易籌集起來的大批軍饷,在戰場上有些也橫下一條心拼命。但更多的,則是在葉志超這樣惜命的軍官率領下,從牙山一敗再敗,不住的轉進,硬是周遊高麗三千裏江山的一多半,一直跑回遼東老家。
那麽一群人能幹成什麽事,估計老百姓都懶得去猜測。
但今天,他們懷着同樣的興緻前來看熱鬧,卻親眼目睹了另外一支完全不一樣的軍隊。隻有區區三千人,卻散發出勢不可擋的昂然鬥志。每一張年輕的臉龐,閃爍着的隻有對爲國征戰的熱烈向往。
他們整齊劃一的步伐,堅定邁向渡船的姿态,不像是去投入一場攸關生死的空前大戰。而更像是在赴一場期盼已久的盛宴,在那裏,他們将把自己一身的光芒盡情的綻放,締造傳奇。
這種直入人心的感官刺激,令圍觀的人群實在興不起"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不由自主的,他們居然開始憧憬起遠方戰場的勝利。
自中日開戰以來,連連敗北導緻的種種郁悶與無奈,似乎從這群年輕人身上,可以找到宣洩和解脫的辦法。哪怕隻是看着他們沉默的身影,也足以讓人從内心深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慰藉。
休說民衆不愛國,他們隻是沒有那麽清晰的自覺。
已經融入中國人血脈骨髓之中的浩浩中華自豪與自矜,其實一直在暗暗的影響着所有人的心情。非是如此,也不會在戰敗之後,陡然迸發出那般激烈的救國愛國熱忱。
沒有人樂意當亡國奴,中國的老百姓也從來不缺覺悟,他們隻是沒有機會表達而已。
現在,當楊浩的宣言傳遍各處,響亮的呐喊聲震動四野,數以萬計的圍觀民衆,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轟然爆發出一陣激烈的喝彩聲!
"都是好爺們!好漢子,夠有種!"
"這才是軍隊該有的模樣兒,咱們中國還是有真男兒,真漢子!楊大老闆,咱們支持你!"
"說得好,打死小日本,出了這口鳥氣!"
"官兵不争氣,咱們漢家爺們站出來!叫那些大小洋人都瞧瞧,咱們中國人,不是好惹的!"
"加把勁兒,打他一場漂漂亮亮的仗,回頭爺們給您牽馬墜镫!"
亂紛紛的呼喊聲一浪接一浪,從縣城一直蔓延到租界。無數人沿着河岸站上大堤,注視着一條蒸汽船翻起渾濁的水花奔向下遊。
李鴻章與一衆官員站在碼頭一側,面無表情的冷眼看着人群越聚越多。天津衙門的道員急出一頭大汗,焦慮的低聲向他建議:"傅相,要不要調些兵馬來把人都攔住?這不像個事兒啊!"
官兵出征跟死了爹娘老子大出殡似的,全都在起哄看笑話。
現在一群名不正言不順的地方武裝去打仗,居然博得滿堂喝彩!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們才是正朔呢,這樣朝廷知道了會怎麽看?
李鴻章冷然道:"看好他們别鬧出亂子就好,其他的,不要管!"
道員猛的想起來,貌似這支部隊的統治官就是大公子李經方啊!人家歡呼鼓掌,那也有大公子的光彩不是?他這提議算幹嘛滴,拆台啊?!
他心中突突一條,又給吓出一層汗來,這兩番折騰,回頭準得小病一場不可。
旁邊的秘書羅豐祿提醒道:"傅相,楊氏如此大張旗鼓,分明有邀買人心的意思,的确有些不妥。可否提前布置一下,稍微控制輿論别鬧出不可收拾的大動靜來?"
李鴻章手指撚着胡須:"不必。有時候多一個人說話,反而能把事情弄清楚了。天還塌不下來,讓他折騰吧。"
羅豐祿一皺眉,不過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不錯,之前朝堂上下明裏暗裏的都把抗日之責扣在李鴻章身上,好像這個國家的安危必須他全部擔起來。打赢了那是應該,打輸了就要成爲天下最大的罪人。
這首先就沒道理,國戰,那是關系到一個國家榮辱的大事,豈能如此荒唐處置?奈何李鴻章根本說不清楚,朝中政敵,天下士林,似乎都認定了這個道理。他想不當千古罪人都不肯能。
這時候,楊浩卻站出來,用一系列的文字說明國戰的意義,天下各個階層應負有的責任。那是與每個國民都有關系的大事,如此處置不但不公平,更顯得那群放嘴炮的清流和冷漠旁觀的人都不像話。
這等于是給李鴻章分擔了壓力,雖說并不能令朝中政敵改變主意,好歹輿論上的說法要好聽許多。對于一個愛惜名聲勝過一切的讀書人而言,李鴻章内心深處是挺感謝的。
今天,楊浩更用親身示範的方式,實踐作爲一個文明國家之國民,所必須擔負的義務和使命。三千将士出征,更是作爲中國将進入文明時代的代表,首開先聲,率先垂範。
其中意義之大,怎麽形容都不過分。
有半年多時間培育起來的輿論氛圍和影響力,楊浩今天這一番"國家、民族、權利、義務"的講話,必将影響到千百萬人,甚至更多。隻要接下來的戰鬥中他們發揮出色,力挽狂瀾,他的聲望将超越當代無數的所謂清流領袖,聚攏起一個龐大的追随者人群。
這是明晃晃的在邀買人心,聚攏人望。放在西方國家,分明是要成爲政治領袖的節奏。放在中國,這是要造反呐!
"他是在示威。向朝廷展示其力量強大,進一步試探朝廷的态度,攪亂局勢,幹擾視聽。如果不加控制,必将成爲一股全新的勢力。小則足以左右輿論,大甚至可能動搖天下,威脅朝廷的統治。哼,好大的膽子!"
另一群側目旁觀的人群,分明是來自朝廷清流一夥兒的代表。爲首的文廷式爲"翁門六子"之一,當今皇帝的侍讀學士。
在帝黨年輕一代精英之中,他是極爲突出的,更得光緒皇帝器重。今天,他身負多方重任前來觀察敵情,聽到楊浩的一番演說,看到眼前的種種表現,不由心生憤懑,險些喊出聲來。
"若不加約束,此人定是一個竊國之徒!哼,虧我當初還以爲他也是一名心懷天下的進步人士,想不到狼子野心至此等地步,簡直喪心病狂。"
旁邊另一人也憤憤出言,他的名字叫康有爲。今年,他開始編纂《人類公理》一書,想不到才拟定綱要,寫了個開頭,迎面就撞見楊浩在《國聞報》連載發表一系列文章。對于文明國家的論述,厘定中華文明、中華民族、中國的概念,未來成爲文明國家的政權、階級、公民之權利、義務,比他那空想無實的"大同世界"不知道要可信多少倍。
更有甚者,楊浩甚至連從低到高的教育讀本都弄出來,通過各種渠道合法不合法的往外發行,在士林之中造成極大反響。
今天楊浩親自實踐作爲文明國民的責任,比他們這群放嘴炮的更容易獲得民心支持。
這等于是在絕了他以文章言論上進的道路啊。斷人前途如殺人父母,這個大仇,自覺身爲清流一派的康有爲,是一定要報的。
文廷式贊許的沖他點點頭:"廣廈看的很清楚啊。不如就由你來拟一份奏折,把楊氏之種種危害詳加闡述,愚兄也可将其呈送上去,說不定就能入了聖上的慧眼。"
康有爲大喜,差點跪在地上給這位隻比自己大兩歲,卻已經成爲天子近臣的清流中堅磕頭!這可是一步青雲的天大好事啊,隻要自己的文章給皇帝看了,來年開科取士他再中了進士,大好前程指日可待!
當然了,康某人慣會裝正人君子的,一臉正氣的拱手道:"此爲聖上和朝廷張目之正事,有爲豈敢不盡心盡力?"
文廷式與一群清流官員滿意的微笑點頭,認爲他的态度非常靠譜。
康有爲富态的臉上泛出紅光,遙遙看着一身戎裝的楊浩那挺拔偉岸的身軀,暗暗發狠:"等你吃了敗仗之後,再看康某如何讓你遺臭萬年!哼,當真以爲那日本人是那麽好打的麽?"
他的心裏甚至當即就想好了十幾條罪狀,以此爲綱目擴展開來,起碼是幾萬字的洋洋灑灑一篇大文章。楊浩,必将成爲他康有爲踏上政壇的第一塊超大号踏腳石啊!
人群之中,孫文與陸皓東默默的注視着楊浩,直到他最後告辭,登船而去。孫文悠然歎道:"楊鼎世已經開始行動了,我們也必須加快速度。這天下風雲,豈能少了我們四大寇的身影?"
陸皓東哈哈一笑,與他轉身灑然離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