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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8見君忽忘花前醉



()青羅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望着倚檀誠懇道,“我屋裏素日雖然有些規矩,卻也是怕下頭的人多了胡鬧,多出許多亂子來。如今隻有你一個跟着我,雖說是丫頭,卻是生死與共的姐妹,日後凡事除了你,還能有誰給我出主意說體己話,你又何必如此呢?就算不爲這個,這日子還長呢,若是你不舒服病了,我又如何能舒暢呢?”倚檀咬了咬嘴唇兒,也不過去,卻也不說不去,半晌才笑道,“奶奶若是不乏,我還給奶奶帶了些書呢,不知奶奶可要看一看解解乏?”青羅見她岔開了話,也不再說什麽,隻笑道,“倒是難爲你心細,你隻拿了來我瞧瞧。”

一時倚檀遞過來幾本,青羅瞧了瞧,倒都是自己素日愛看的,便點了點頭,随意取了一本放在手中。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你也是識得字的,既然長日無事,你又不肯歇着,便也拿了一本瞧着吧。”倚檀便也就取了一本瞧着。過了一時,青羅忽然想起來問道,“可出了城不曾?”倚檀微微一怔,笑道,“我也不常出來的,竟是不知道的。”青羅本不過是随口一問,此時倒忽然生了興緻,把那厚重的錦緞簾子掀起來一些,還未瞧見景緻,隻覺得那風兜頭兜臉一撲,覺得渾身一震,倚檀忙攔着道,“奶奶何必急着看?小心冷風撲了熱身子。”青羅也就放下了,又道,“那外頭趕車的是誰?”倚檀道,“本是個尋常車夫,隻是我想着,或者有什麽突然的變故,便叫九兒在外頭趕車,總之我和九兒斷不會離了奶奶半步的。若是有什麽異變,有他跟着,也放心好些。”

青羅點點頭,又道,“且不論是誰,在這雪地裏頭趕車,到底是辛苦。到了前頭歇腳的地方,給他多加些衣裳。”倚檀瞧了青羅一眼道,“奶奶對我們真是體恤。”青羅笑起來道,“往年在家的時候,我倒不是這樣。隻是現在經的事情多了,才知道誰也是不容易的,能體諒些的,便都體量些罷了。尋常灑掃之類也就罷了,此時跟着我們的,誰不是忠心耿耿,把腦袋擱在刀鋒上頭的呢。就爲着這個,也不能薄待了去。”倚檀笑道,“奶奶如今說這話,倒像是太妃素日的模樣。可見奶奶以後做了西疆的女主王妃,自然能輔佐世子成就一世功業的,也難怪太妃這樣愛重奶奶。”青羅笑道,“連你也開始說起這種話來,倒是罕見,不過是推己及人罷了,你的話倒是不敢當的。”二人便又低頭各自瞧着手裏的書卷。因是趕路。到了午間也沒到一處正經下處,隻把車子停在官道邊上,随行的人各自取了幹糧吃了,倚檀也取出些精緻吃食,二人也未下車,便在車上用了。

就在道旁稍稍歇息了一時,一行人便又往前頭去。青羅慢慢地也就覺得有些倦了,便躺下來歇着,本想一時自然便醒了,或者是這幾日倦極了,在那規律的辘辘的聲響裏頭,竟就那樣睡着了。隻是夢裏頭也并不安穩,先時隻見一片茫茫的雪原,也看不清方向,隻好随便亂走,卻總也走不出去。一時又覺得有些什麽人拿着些刀劍之物在自己身邊晃悠着,卻又都瞧不清面目。隐約瞧見懷慕就在那些人身後,自己卻怎麽也過不去。忽然一轉身,卻又看見蘇衡站在自己身邊,卻不似往日那樣的笑眸,一句話也不說,隻冷冷地望着自己,看着自己在那些鬼影重重裏頭掙紮。忽然蘇衡一笑,那笑容也不是往日的溫和平靜,凄涼而痛苦,卻又像是嘲弄和詛咒,忽然那些鬼影就都散了,遠遠看見雪地裏頭躺着一個人,自己疾奔過去細看,卻是懷慕躺在那裏,氣息奄奄,自己想要叫人來就他,四下裏卻空無一人,也沒有聲響,連自己盡力呼喊,也發不出一絲的聲音。

青羅忽然驚醒了,回了半日的神,瞧着床邊上坐着打盹兒的倚檀,才想起自己是在前往松城的路上。隻是回想起方才的夢,卻又覺得十分不吉,雖然醒了,那種不安和恐懼卻并沒有淡了,一顆心仍舊跳的極快。青羅強自定了定神,卻見倚檀忽然直起了身子,像是被自己驚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道,“奶奶醒了?”因爲是出遠門,倚檀穿的也随意,一頭極好的頭發隻绾了一绾,兩邊垂下兩绺來,此時靠着睡了半日,那绾發的紅木簪子也半墜了下去,一頭烏發松松散散的,襯着一張微紅的臉和一雙睡意迷蒙的眸子,竟是十分動人。青羅瞧着倚檀的樣子,倒像是比素日顯得年輕嬌俏些,心裏一動,卻隻是抿嘴兒笑道,“少見你這般模樣,不像是平日裏那般謹慎周全,倒像個未長成的丫頭。”

其實倚檀年歲上也不過和青羅仿佛,隻是年幼時經過的事情多了,這些年又頗見了些事情,故而神色淡然沉穩,平日裝扮上也一絲不苟,倒是顯得比年歲大些。這般半夢半醒的模樣,也少有人見的。倚檀見青羅取笑,忙從袖子裏取了寸許長的牛角梳子來,忙忙地把頭發梳得齊整了,這才笑道,“奶奶還取笑我?不見奶奶自己,也是這般的模樣呢。”說着又遞過小小一面菱花鏡來。青羅接過了一瞧,可不就和倚檀的模樣一般麽?連那一對南珠的耳墜子,也落了一枚在地下的毯子上頭,便也接過梳子來整理了。

青羅和倚檀二人正笑着,卻覺得馬車忽然停了下來,青羅從簾子縫裏往外一看,似乎仍是在野地裏頭,并不是到了晚間的下處,如此忽然停住,卻不知是怎樣緣故,便詢問地望着倚檀。倚檀卻也隻是疑惑地瞧着自己,正欲問是何事,卻聽外頭九兒低聲道,“奶奶,你且出來瞧一瞧,有要緊的事情呢。”青羅也不耽擱,便揭起簾子便要下去。倚檀想了想,伸手取過一件鬥篷,便也跟着下了車。

青羅在這逼仄的馬車裏頭悶了一日,忽然立到這雪地裏頭來,隻覺得冷風刺骨,不由眯了眯眼睛。松城在蓉城之西,欲往松城,最快隻有從蒼華山中穿過。蒼華山險峻陡峭,乃是蓉城西方的屏障,進出之間隻有一條道路可通車馬,也是蜿蜒曲折,十分驚險,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了。此時馬車停住,一側是壁立千仞的陡峰,如被斧鑿劈開一線,崖壁顔色深幽如墨,隻有凸起的幾塊巨岩古松積住了雪點綴着些許的白。另一側亦是峭壁,卻是急轉而下的深壑,走過去看難免眼暈,也不知深幾千丈,被雪色遮掩住了,人就如同立在雲端一般,更顯得難測。青羅不小心碰到了一枚石子,轱辘辘地滾落下去,轉瞬便不見了。若是人不當心打了滑落下去,斷然沒有留的性命的道理。

青羅忙往回縮了一步,遙望遠處,西南一輪落日深紅如血地挂在那裏,隻是在這天地空寂之處,也覺不出分毫的暖意,倒顯得頗有幾分凄惶的樣子。身上雖然籠着些微光的金色,倒顯得四圍的白更加蒼莽。這深山之中,似乎隻有自己這一行人,孤獨地立在這天地造化之間。一天風雪,一輪殘陽,幾行瘦影。青羅忽然在想,若是此時自己就在這裏失足落了下去,仿佛在這裏,也不會有什麽分别的。倚檀從邊上扶住青羅,把手裏的織金鬥篷披上了,又往前頭使了個眼色。青羅順着倚檀的目光往前頭去,才瞧見這一彎路的盡頭,似乎隐約有一匹馬的樣子,卻看不清馬上的人是誰。

青羅才看見,那一匹馬卻慢慢走了歸來,漸漸分明了,上頭似乎乘着兩個人,題着缰繩的人一身灰衣,身形筆直,前頭縮着那個人卻身量嬌小,緊緊得扶着馬鞍,全身裹在一件墨色的大氅裏頭,隻露出一绺頭發來,卻像是女子。青羅心裏一驚,便不自禁往前頭走了兩步,那灰衣的人卻也提了提缰繩加快了步子過來,走到十步以外便躍了下來,又伸出手去把另一個接了下來。瞧那樣子,像是女子的那個竟像是分毫不會騎馬的。

此時青羅已經看的明白,前頭的那個灰衣男子,不是旁人,卻是多日未見的澎涞。自蘇衡和清瓊的婚事定下之後,青羅隻知澎涞歇在董家,在蓉城遊學。澎涞雖然說起來是自己的娘家人,連柳妃也曾經問起過,說是青羅若是想家了,可以把澎涞喚進園子裏來見面叙叙家常,不必太在意規矩。隻是青羅對澎涞頗有幾分忌憚不安,卻是再也沒有見過面的。青羅也還曾經留心問了董潤,隻董潤回話隻說澎涞就隻在蓉城中行走,或者于近郊山野中漫步,并無不妥,慢慢地青羅的心也就放下了。青羅也知道侍書對澎涞的心思,秋日裏頭傷心成那樣,叫自己擔了那些日子的心,好在慢慢地似乎也就淡了,如往常一般說笑行動,青羅也就放下了心來。此時看見澎涞,心裏卻又十分不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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