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拼音》真不是那麽好創制的,最關鍵是這年月并沒有固定的官話。曆朝曆代,大多以京都附近的方言官話,東漢官話自然是雒陽話,根據是勳曾赴宛城宣诏,遊說張繡時候的所聞,雒陽話跟南陽話非常接近——當然啦,因開國皇帝劉秀就是南陽人——但問題一城之内,語音亦有差異,并沒有啥普通話标準,加上疊經戰亂,要現找個雒陽土著也不容易,而且土著的發音未必就是朝官們所認同的發音……
琢磨來去,幹脆,咱就以劉協跟曹操兩個人的習慣發音作标準吧——也就是說,雒陽話再攙點兒谯縣口音。于是先寫信把自己的計劃禀報皇帝和司空,再就自己拿不準的一些字請問他們——當然啦,他們倆又沒有音韻學知識,該怎麽把發音落在筆頭上,再千裏迢迢傳告是勳,那也是個大問題。
這活計想起來簡單,真做起來難啊,難道自己必得等河東事了,返回許都以後,才能最終完成這項工作嗎?
是勳越想越是頭疼,那日午後,校定僚屬所整理出來一些語音規則,讀着讀着就犯困了,未免仰靠着椅背打了一小盹兒——來到河東以後,他現找人做了桌椅,身在内室的時候,自然可以略微放松自己,不必要總是跪坐着。
結果就做了一個荒夢,夢見天子下诏,晉自己殿閣大學士。醒來以後覺得好笑,大學士這職務還不知道多少年以後才會産生哪。不過更荒誕的是,夢中所聞殿閣号竟然是“八卦”——“晉是勳八卦閣大學士。欽此。”
他是被門外侍從的叩門聲給吵醒的。開口詢問何事。侍從禀報道:“衛氏又送了一車油過來……”他前兩個月剛把榨油作坊倒手賣給了郡内大戶衛氏。但是說定了,每月必要貢一車素油到郡府來。當下不耐煩地輕哼一聲:“收下便是,何必擾我?”
侍從又道:“衛氏言有要事禀報侍中。”
衛家那也是河東數得着的大家族,雖然是勳對這些世家大族向來厭惡,但既守河東,便不可能不跟他們虛與委蛇,不可能不裝模作樣地笑臉相迎。于是隻好伸手摩挲一下面龐,無奈地下令:“請其堂上稍候。”
等來到堂上。在案後端正地坐下,召了衛家人過來——那人倒是相識的,是衛家負責榨油作坊的一名遠族,名叫衛霄。衛霄登堂拜見了,然後左右望望,那意思:請先摒退閑雜人等……
是勳心說就你這東西,還能有啥機密話要跟我說了?也不理會,隻是招一招手:“且近前來。”衛霄無奈,隻得膝行而前,靠近書案。壓低聲音說道:“家主命小人請太守城外一行……”
是勳一皺眉頭:“卻是何?”
衛霄繼續壓着聲音說:“太原适有人來,欲與太守相通。不敢入城,恐相識所見……請太守微服出城,随小人往城北别業一行。”
哦,聽這意思,是太原郡内有啥世家大族派了人過來,想要通過自己扒上曹家的賊船——“是何人也?”
衛霄略顯尴尬地一笑:“此非小人所敢知也。”
想想也是,這個衛霄在家中的身份很低,甚至很可能并非同族,隻是同姓攀附上的,估計衛氏家主是利用他前來送油的機會,避人耳目,要他領自己出城,具體的溝通大事,自然不會告訴他知道。那麽,太原郡内,究竟是哪個家族派了人過來呢?郭氏的首腦現在就捏在自己手裏呢,王氏一向通過王淩聯絡,難道是令狐氏或者李氏?再等而下之的家族,自己可未必瞧得上眼啊。
聽衛霄的意思,來人身份不低,而且可能在河東郡内頗多熟人,所以怕消息敗露——别以安邑城裏就沒有高幹的耳目——既不敢進城來,又請自己微服出城去相會。是勳倒是不疑有他——一來跟這個衛霄是夙識,二來衛家也沒理和膽量對自己不利,三麽,這年月也沒啥“斬首行動”,再說了,自己已經交卸了兵權,斬了自己的首,對高幹能有多大好處?
所以他就跟留守郡府的裴徽關照一聲,然後悄悄跟着衛霄走了。身穿的隻是常服,自後門而出,帶着四名部曲相護。
跟着放空了的運油車,衛霄在前引導,出城而北,不到兩裏多地,拐上了一條小路。是勳左右望望,心生疑窦,一抖馬鞭:“吾不知此處也有衛氏的别業。”
衛霄谄笑着答道:“就在前方不遠,一處小莊院,可避耳目。”
到了近前一瞧,還确實是處“小”莊院,也就七八間屋子,木籬相繞。是勳到了門前下馬,責問道:“如何無人相迎?”衛霄低聲道:“事關機密,那人……實在不敢露面,小人前導,請太守移步入内。”
既然已經來了,也不好掉頭回去,再說自己還有部曲護衛,在河東境内、安邑近郊,又怕得誰來?是勳大踏步往裏就走,部曲們緊緊相随。來到正屋門前,衛霄上前叩門:“是太守已請到了。”門内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區區不敢共見天日,請長官恕罪。”“吱扭”一聲,門就敞開了,裏面挺暗,窗戶皆閉,并且未點燈燭。
是勳心說我倒要仔細瞧瞧,搞這麽神秘兮兮的究竟是啥意思?他開始懷疑屋中并非什麽太原大族的代表,而很可能是高幹的屬吏,奉了高幹之命來秘密求見——終究河東大族首鼠兩端,跟袁氏不清不楚,那也在情理之中。隻是,高幹派人過來有何用意?想把自己拉上袁家的戰車,那是相當不現實的,難道他是欲降麽?
在原的曆史上,袁紹病逝後,高幹即主動降曹。雖然後來又再反叛……故而。他此刻突起異心。派人來跟自己秘密聯絡,那也未可知啊。
幾步邁入屋内,眼睛還沒有熟悉黑暗呢,突然“吱扭”一聲,大門又阖上了——部曲們都沒能跟進來。是勳一皺眉頭,能地心道“不好”,才待有所動作,突然一件又硬又冷的東西架在了自己肩膀上。距離脖子隻有一兩厘米的距離!
這要擱以往,說不定他就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好在最近膽量逐漸鍛煉了出來,不管内心再如何驚恐,表面上卻并不表露——這人要殺自己,早一刀下來了,既然隻是橫刀在頸,那肯定還有話說啊——隻是一皺眉頭,高聲喝道:“卿何人也?!”
隻聽那人冷笑道:“汝便再放高聲,也是無用的。既诓汝進來,汝之侍衛。自然有人收拾。”
是勳聞言,不禁輕輕打了一個哆嗦。這年月士人皆學儒禮,即便兩陣相對,除非深仇大恨,也輕易不出惡言。對方要是稱呼是勳的姓氏和職務,稱呼他的表字,或者以“卿”相代,那說明惡意不深,很可能隻是想給他來個下馬威,或者防止他一言不合,下令捕拿自己。可如今對方“汝”來“汝”去的,無禮之甚,這……這事兒瞧着就不大對……很不對啊!
于是隻好把聲音放低一點兒,再次問道:“卿何人也?”好歹給我個明白的吧。
就聽那人又再冷笑一聲,一把揪住了是勳的脖領子,往自己懷裏狠狠一扽。是勳一個趔趄,随即就覺得小腹上一陣劇痛,腸胃一陣痙攣,差點兒連朝食都全都給吐了出來,不自主就佝偻着身子,縮到地上去了。等好不容易把酸水給咽下去,眼前驟然一亮——原來那人點着了室内的燈燭。
是勳半伏在地上,大着膽子擡頭望去,隻見屋子不大,也就十個平方出頭,屋中除自己外隻有一名男子,三十多歲年紀,身高在七尺開外,骨架雖大,卻沒什麽贅肉,面色青黃,似有病容——也說不定是燭光照的——蓄着絡腮短須。這人上衣下裳,是士人打扮,但是高卷兩袖,裙子也撩起來在掖在腰帶上,沒穿褲子,露着兩條毛腿——這形象多少有點兒可笑啊。
然而是勳笑不起來,因那人左手秉燭,右手可還緊握着柄寒光森森的環首刀呢。
是勳盯着那人的臉瞧了好半天,又仔細搜索記憶——這誰啊?似乎有三分眼熟,但是完全想不起來啦,難道我記憶力衰退了不成?忍不住就問了第三遍:“卿、卿何人也?”
那人明晃晃的刀刃距離是勳面孔就不到一公分遠,緊鎖雙眉,怒視着是勳,喝罵道:“是賊,不想汝也有今日!”
話說自己騙來的這個姓兒真是不好,身就有指代的含義,後面要跟個好字眼兒,聽着不錯,要跟個壞字眼兒,就好象已經确定了似的——是賊,是賊,汝真是賊也!咱要不要跟孔融打個招呼,再給改回去?是勳了鍛煉自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士人風度,最近想出一個好主意來,那就是碰到啥可驚、可怕的事兒,盡量走神兒——反正他習慣走神兒——跳出局外想點兒别的,就象這回随便摳摳字眼兒,肚子似乎就沒有那麽疼了,心髒也不那麽狂跳了,并且竟然……呀,我這回兩條腿沒有發抖!
他疑惑地望着那執刀人,心說你一副恨我入骨的樣子,但到現在還不把刀給砍下來,那肯定是要解釋啊。等你解釋完了,我就好分辯,好撇清,好逞這三寸不爛之舌想辦法化險夷,如今你就光一句“是賊”,我可完全地把握不住形勢啊。這是怎麽了?咱們認識的嗎?我怎麽你了讓你這麽恨我?
果然接着那人就解釋了:“某姓董,亦名勳,草字輔國!”
是勳聞言,就覺得自己腦袋“嗡”的一下——不會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