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說得對!既然我是神明選中的‘有緣人’,那我自當恪守職責,做好我能做到的事!所以,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提!隻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答應!”
向來善于掩飾情緒的邱嶽澤,此刻說話時,卻難掩他心中逐漸開始膨脹起來的自豪感。
高冉見了,僅管表面上并沒表現出什麽,但她心裏還是不免對此感到有些驚訝!
她沒想到,邱嶽澤竟會對“神明”如此虔誠!
雖說這個國家還沒有出現已經發展成型、并初具規模的宗教,但似乎,類似宗教性質的思想,已然深植在這裏的每一個人的内心深處了……
恐怕,如今,也隻待有那麽一把“火”,将他們心中已經萌芽的思想徹底點燃、使之茁壯生長起來!并最終真正地成爲他們心中的一種堅不可摧的信仰!
不過,說起“信仰”……
高冉即便在前世并沒有信奉過什麽宗教、或是人們口中常會提到的“科學”,但她也是有自己的信仰的!
她信仰“自然”。
她認爲,她之所以會作爲“她”而存在,隻因,真正的她,是意志,而非軀殼。
而她所理解的“自然”,便是一種,當她心靜的時候,便能在自己的内心深處隐約感知到的,她認爲其實并不屬于她自己的“聲音”——她認爲,那“聲音”便是“天意”——即“自然的意志”。
也因爲如此,她便認爲,人其實是能與“自然”溝通的!
隻要人的内心深處,依舊保有着自己單純且向善的靈魂,那麽,當他誠實面對自己的靈魂的時候,他便有可能能夠感知到“自然的意志”。
在前世,高冉常常會問自己三個問題:
你從哪裏來?
你要往哪裏去?
你真正應該傾訴心聲和叙述經曆的對象是誰?
而在曾經過去的很多年裏,她時常會在心裏不斷嘗試着回答這三個問題……
然而,最終,她卻是直到自己即将被車撞到、仿佛已經預見到了自己即将在下一秒死去的那短短一瞬,她才意外地找到了自己一直苦苦尋覓的答案!
隻是,令她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她用自己的生命才換來的答案,竟意外的、如此的簡單——而且,那三個問題的答案,竟還是完全相同的!
她給自己的答案是,“‘我’,來自‘自然意志’;‘我’,要去往‘自然意志’,重歸于它、并與它融爲一體;‘我’,真正應該傾訴心聲和叙述經曆的對象,是‘自然意志’。”
而這裏所提到的“我”,便是高冉自己的精神意志、自我意識。
她認爲,她的自我意識其實是源于“自然意志”,是屬于“自然意志”的一部分,所以,她在前世苦苦尋覓的那個答案,其實就是——“自然意志”。
而“自然意志”也便從她找到它的那一刻起,就真正地成爲了高冉心中唯一明确的“信仰”!
因爲有了自己的“信仰”,有了自己堅信不疑的信念,所以,高冉很能了解,“信仰”能對人産生的影響!
她知道,一旦“信仰”最終成型,并且信奉者對待“信仰”的态度是虔誠的,那麽,“信仰”便會與信奉者的精神意志很自然地融爲一體,影響着他的思想的方方面面,進而影響着他的生活的方方面面,進而深切地影響着他的整個人生!
所以,對于“信仰”,高冉從來都是懷着敬畏的心去看待它。
而,對于不同的人心中的不同的“信仰”,高冉覺得,隻要那些“信仰”是能促進人道、公正、有意的成長、仁慈、以及人類共同體的利益的,她都會尊重。
想起了自己的前世,再想到如今自己對邱嶽澤造成的、明顯已經遠遠超出了她之前所預料的可能會有的影響力……
她突然感覺,自己似乎低估了這裏的人對“神明”的信仰的虔誠……
在意識到自己的謊言似乎已經冒犯了邱嶽澤對待“神明”的虔誠的時候,高冉不禁有些良心不安起來……
可,她又不能将自己的謊言說破。
否則,她又該如何解釋,“她”爲何會出現在這個世界?!
思及此,高冉自己竟也開始有了些許的懷疑——也許,“她”的到來,真的是“天意”,也說不定!
反正,在她看來,除了她認爲的“自然力量”能有這個能力、将“她”帶來這個世界之外,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力量,是能将“她”帶來這裏的?!
在她看來,光是她的重生,就已經夠令她匪夷所思了!
“如果這一切真的是‘天意’……那沒準,就真的有‘神明’存在也說不定……”
想了想,高冉不覺就變得有些做賊心虛了起來……
“老天爺,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話,請你一定要寬恕我啊!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打着你的旗号到處招搖撞騙的!你放心,我一定積極向善!多積福德!所以,請你一定要寬恕我啊!”高冉不覺用手輕撫着心口,在心裏默默地、無比虔誠得向“上天”誠心禱告着。
“你怎麽了?”邱嶽澤察覺到高冉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蒼白,以爲是因爲她體弱的原因、可能身體突然有些不舒服……便有些緊張地關心道。
“啊?!哦,沒事!”高冉總算從剛才的心虛中回過神來。
她可沒有忘記自己原來的目的!
她趕緊正了正顔色,并同時在心裏暗示自己,“現在不是顧及情緒的時候。要冷靜!先把正事解決了再說!”
安撫了自己一番後,她的心便很快就重新平靜了下來。
她又再次恢複了原先那自信、淡定的神情。
“我們繼續說正事吧!我還是跟你長話短說吧!”
說着,高冉轉過身,背對着邱嶽澤,擡頭望天。
而後,才緩緩地說道,“我之所以跟你提那樣的要求,不僅限制你隻能砍伐成年樹木,并且連數量也限制了你,還要求你要在砍伐樹木的同時、相應地種上同樣數量的樹苗……這,其實是‘神明’托夢于我時,要求我的!它說,我一定要讓‘有緣人’做到這一點,否則,它就會懲罰我們!”
“你是說,如果我不照做,我就會遭到天譴?!”邱嶽澤表情凝重地特意确認了一遍。
在他看來,“天譴”可是相當嚴重的事!比被朝廷處以極刑還要嚴重——畢竟,朝廷還對他有所忌憚,不敢真的拿他怎麽樣,就更别說是将他處以極刑了!那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可,“天譴”,就不一樣了……
若神明真要懲罰他,縱使他再有勢力,他也依舊隻是一介凡人而已。
凡人,又豈有與天鬥之理?!
“若你隻顧牟利,卻不照‘神明’的旨意去善後的話,‘神明’的确會懲罰我們。不僅是你,連這普天之下的許多無辜的黎民百姓,也會因爲你而受到牽連……”
“爲什麽?!怎麽會?!”邱嶽澤的眼神裏難得地出現了一抹淺淡的不甘……
高冉轉過身,直視着他,表情認真地回道,“因爲,‘神明’托夢于我的時候,就已經跟我明說了,它若要懲罰你,它不會選擇用雷電直接劈死你,而是會用其他方式來慢慢折磨你……折磨你的良心……比如,讓一些地方發水災、一些地方生旱災……讓那些原本無辜的老百姓陪着你一起遭受天災!”
“哼!他人的事與我何幹!”邱嶽澤突然語氣異常冷漠地打斷了高冉的話。
短短一瞬,他就再次回到了高冉最初認識他時的那副冰冷模樣。
見邱嶽澤突然這般反常,高冉敏感地意識到了,他這樣的不合常理的轉變,很可能是因爲她剛才的話,已經無意中觸到了他内心深處的某條不可被輕易觸碰的心理防線……
也許,他也曾有過一段黑暗、不公的過去……
也許,他的雙手早已沾滿了血腥……
可是……
“他們是與你無關……但,想想那些無辜、單純的孩子……我相信,你也曾與他們有過相似的時光……難道,你就真的忍心,讓他們因爲你,而遭遇厄運、甚至重蹈你的覆轍?!”
邱嶽澤一聽,眼裏的瞳孔不禁猛地收縮了一下。
雖然隻是一刹那,但卻還是被高冉敏銳地捕捉到了!
她知道,她猜中了!
她趕緊再接再厲地繼續說道,“要知道,在‘神明’的眼裏,那些無辜的小孩,可都是一個個的‘你’啊!你難道真的忍心,親手再将‘自己’再次推入火坑一次?!讓那一個個的‘你’,再次經曆一遍你曾經經曆過的一切?!”
聽到這兒,邱嶽澤臉色早已變得蒼白無比,甚至連身子都有些站不穩了!他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幾步,眼神也變得空洞無比。
高冉知道,那是人在心中極其恐懼的時候,才會出現的眼神——曾幾何時,當前世尚還年幼的她、卻成天隻能一個人待在空曠、偌大的家宅裏,自己跟自己相處、自己跟自己說話……那時候的她,也曾有過與他此刻極爲相似的眼神……
隻不過,邱嶽澤恐懼的,是他的那段痛苦、黑暗的過去;而高冉恐懼的,卻是當年的她還未來得及明白、卻已身處其中的孤獨……
可,不管是爲何而感到恐懼,但恐懼本身所帶給人的感受,其實都是差不多的……
而,最能幫助處于這種精神狀态中的人的方法,其實很簡單——走近他,默默地陪伴着他……
隻不過,陪伴他的人,卻必須是能讓他感到安心的人。
雖然高冉不知自己對邱嶽澤而言,是否是那個能令他安心的人?!
但至少,她覺得,在某些方面,他們其實是同一類人!所以,她想試一試!
這樣想着,高冉便靜靜地走到了邱嶽澤的身旁,伸手去牽住了他的手。
僅管,在觸及到他的手的瞬間,高冉便已感覺到了自己的體溫較他而言、實在是太涼了!知道自己根本不能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但她還是緊了緊牽着他的手。
心裏隻想着,“但願,我能‘溫暖’你的心!就如曾經的我,曾是那麽地渴望有誰能像我如今這樣地牽着我、陪着我,好‘溫暖’我的心一般……”
此時的高冉,已經有些分不清,她究竟是在幫他,還是想通過幫他、來幫助她自己?!亦或是,其實,這兩個動機,她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