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入深夜,高冉讓巧兒先睡,她自己則獨坐在燭前,雙手托腮,盯着始終呼哧呼哧閃爍不定的燭光發呆……
巧兒知道,高冉這定是又在想什麽事情了——她每次想事的時候,就會緊盯着一個東西發呆,可實際上,她根本就什麽都沒在看……
幾個月的朝夕相處,即便高冉有了很大的變化,但巧兒也在變,而且還是變得越來越能适應高冉的諸多怪癖,以至于,連她自己都已經不再能輕易察覺到高冉身上的、與别人不太相同的地方。
也許,是習慣成自然了吧。在巧兒眼裏,如今的高冉,怎樣都很正常——隻因她是高冉。
而對高冉的習慣越來越熟悉、越來越适應之後,很多時候,都不用高冉再特别吩咐,巧兒便能很默契地僅憑高冉的一個眼神、或是一個小動作,就知道她想做什麽,而後,便會很識趣地給予她高度的配合。
僅管她知道自己隻是高冉的貼身丫鬟,但幾個月的朝夕相處,她早已在心裏将高冉視爲她的“妹妹”了——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家人”!
然而,作爲一個下人,她這樣的心情,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高冉知道的!
“小姐,你不睡,我就不睡!我陪你!”
巧兒隻知自己沒有高冉聰明,所以高冉煩惱的事她肯定是幫不上什麽忙的。她想來想去,覺得自己唯一能表達她願意分擔一點高冉的煩憂的方式,就是靜靜地陪着她。
沒待高冉說話,巧兒就自己走到了高冉的身邊坐下,然後用自己覺得舒服的姿勢趴在桌上、頭枕着自己的胳膊,而她頭側的方向則正好對着高冉那邊。
巧兒眨巴了兩下她的大眼睛,然後笑嘻嘻地對高冉說道,“呵呵,小姐,你不用管我!我就這樣趴着陪你。反正我也睡不着,你就别管我了!你想你的事,我呢,也做我想做的事——我現在就隻想要這樣陪着你……”
幾個月下來,巧兒在高冉身邊耳濡目染地學了她許多——尤其是說話的口吻,真是越來越像她了!
高冉本打算就自己一個人靜靜地坐會兒,想想究竟該選擇幫安雨潔、還是幫傅文軒的?!卻沒想,當她聽巧兒這麽一說,不知爲何……倒也不是被巧兒“說服”了,反正,最後,她便也不再堅持要巧兒先去睡了。
因爲身邊多了個巧兒,不知怎的,高冉的心突然就莫名地暖了起來。
“也許,我也隻是想有人像她現在這樣靜靜地陪我一會兒吧……”
高冉想着,也許,她之所以沒有堅持、而是默許了巧兒的陪伴的真正原因,可能僅僅隻是因爲她覺得自己已經“獨自奮戰”太久了……就像現在這樣,偶爾,她也是想先暫時忘掉一切,隻是靜靜地感受一下身邊有人陪着的感覺……
不過,也因爲巧兒的關系,高冉這會兒也再沒了心情去想那些複雜的問題了,她的注意力也是很輕易地就被她眼前的巧兒給吸引住了。
“說起來,我也蠻久沒有關注過她了……明明就在身邊,卻常常會忽略、忘記呢!”不知爲何,當高冉将注意力轉移到她身邊的巧兒身上的時候,她心裏突然就有了這樣的一番感慨。
仔細想來,這幾個月來,她們何止是朝夕相處!隻要是有床睡,她們還總是同床共枕呢!
這樣親密的關系,縱使高冉再後知後覺,她也早已明了,她對巧兒不但早已沒有了那種主仆之間的距離感,甚至還越來越把她當成是自己的一個很親的人——比朋友還親的人——來看待了!
但,這樣的親密,她卻并不想用“姐妹”這個詞來形容……
也許是因爲她前世的運氣“不太好”……在前世,她雖是獨生女,但她結識的朋友中,倒是有很多家裏是有兄弟姐妹的,而巧的是,這些朋友竟無一例外的都非常厭惡他們自己的兄弟姐妹。
然而,他們本人,當他們作爲一個獨立個體而存在的時候,高冉卻覺得他們其實都是很優秀的人——包括人品,他們隻有在涉及到那些瑣碎的家務糾紛——尤其是與他們的兄弟姐妹有關的糾紛、矛盾的時候,他們才會顯露出很罕見的、是屬于他們人性中較爲陰暗的那一面……
因爲是朋友,所以高冉曾試圖以旁觀者的角度去了解、去體會朋友們的心情。哪怕幫不上什麽忙,但至少,也能稍微爲朋友們分擔一些他們心靈上的苦楚,那也是好的……
于是,久而久之,高冉便發現,其實,朋友們之所以會跟他們的兄弟姐妹鬧得那麽僵,本質原因其實隻有一個——因爲利益。
也許,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父母的偏心、以及父母明顯不公的區别對待的教育方式,可能就導緻了即便是在同一個家庭裏成長起來的孩子,也會最終成長爲——不僅性格迥異、甚至連價值觀也會有很大的差異——這樣明顯不同的兩個人。甚至是變成根本就“水火不容”的兩個人。
但,高冉認爲,更本質的原因,應該還是他們在對各種“利益”的争奪中所産生的矛盾:小時候,他們争奪的“利益”是父母的關注;長大後,他們争奪的“利益”就是,自小被寵愛着長大的一方會想要更多的侵占不受寵的那一方所擁有的财物,而且還會覺得那是理所當然,是不受寵的那一方理應“讓與”的,理應像小時候一樣什麽也不計較、什麽也不能計較的——而這樣的“理所當然”,便是他們産生矛盾的“導火線”。而實際利益的侵占與被侵占,才是點燃了這根“導火線”的那束“火苗”!
他們各自的價值觀裏,就這“理所當然”顯然就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解,但歸根結底,矛盾的本質問題,還是因爲不受寵的一方的财物被侵占了,而受寵的那一方卻得到了原本屬于他人的财物。
如果不是因爲一方利益被損害、而另一方卻獲得了他想要的利益,矛盾從何而起?!
如果僅僅隻是單純價值觀裏對“理所當然”這四個字的理解不同,恐怕兄弟姐妹之間,是絕不會将“矛盾”升級到要激烈争吵、甚至考慮要動用法律武器來解決矛盾的地步吧?!
僅管無法感同身受地去體會朋友們究竟有着怎樣的傷痛,但,從理性的角度,用看待一個獨立個體的角度去看待采用了比較極端的方法來處理這類家務糾紛的朋友——比如徹底與父母斷絕關系;或是幹脆把侵害他财物的兄弟姐妹、甚至是父母告上法庭,用法律的手段來維護他自己的權益——的時候,高冉又覺得,僅管情感上可能覺得一個“家”鬧成這樣真的很可悲,但理智上,卻還是能理解朋友的做法的……
不過,那終究都是别人的事!
卻沒想,今世的高冉竟也有了親姐妹——僅管是同母異父的,但,她們這對親姐妹,卻是從一開始就已注定了兩人将來定會有一場不可避免的“家主之争”——隻要高冉還沒離開高家、還沒徹底與高家斷絕所有關系,那麽這場“家主之争”,她就無可避免!
高冉不知道,如今讓她碰上這般棘手、複雜的親緣關系,老天究竟是想補償她(因爲前世是獨生女,所以今世讓她有了親姐妹),還是想整她?!
但,不管是哪種,高冉都早已先入爲主的從她前世的那些朋友身上吸取了他們在這方面的經驗教訓:無論感情多好,無論血緣多親,人最終的本性都是自私的——即便會向他人(即便是自己最親的人)釋放善意,本質動因也不過是想要通過更好地利他、通過與他人更好地協作,從而實現更好的利己罷了。
承認、并接納了這樣的本性之後,高冉便決定,不管上天給她安排了怎樣的親人、怎樣的姐妹,又或是她對誰産生了很深的感情,她都永遠要守住最後的一條底線:“我們彼此都是獨立的個體,再好、再親,我們也不是一體的!永遠都不是!”
“巧兒,我們聊聊吧!”
當高冉意識到她如今已經對巧兒産生了很深厚的感情的時候,她也就意識到了,她必須趁她們的關系還沒有變得更親密、她對巧兒的感情還沒有變得更深之前,要先給巧兒打一劑“強效預防針”!
“好啊!小姐想聊什麽?”
見巧兒一臉的興緻勃勃,高冉反而有些不忍開口了。畢竟,她真正想說的,乍一聽,其實還蠻傷人的……但,短痛總比長痛好!與其等到真正的痛苦發生了才想着如何補救,還不如趁它還沒發生,就先盡力做好預防措施,這樣,即便将來還是無法避免最不想發生的事情發生,但至少,到時候,她的心裏也就不會那麽痛了——因爲早已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連最壞的結果,也已經能夠坦然接受了。
“巧兒,你有沒有覺得我們現在的關系越來越好了?”
“小……小姐,你也這麽覺得嗎?我還以爲……我還以爲一直都隻是我自己在一廂情願呢……”
說到這兒,巧兒竟不覺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哇!不是吧?!這樣就感動成這樣了?!那……那接下來的話,你讓我怎麽說得出口啊?!”
高冉發覺,面對像巧兒這樣心思單純、常常反應還有些遲鈍的人,她是有些不擅長應對的,她很難真的硬起心腸對這樣的人說狠話。
見巧兒越哭越兇、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高冉趕忙慌張地從衣袖裏掏出她随身攜帶的手絹來、親自爲巧兒擦拭眼淚。
一邊擦還一邊略帶調侃地抱怨着,“哎呀,我的好巧兒,你就别哭了!你再哭,我的手絹都可以直接用你的眼淚來清洗了!啊!忘了告訴你了,我這手絹差不多也有好幾天沒換了……”
“小姐!”
巧兒一聽,眼淚立刻就止住了,還忍不住有些嫌棄地将臉避開了高冉手中的手絹。
“哈哈哈,騙你的啦!這手絹是我今天剛換的。如果是髒的,你認爲你小姐我會把它帶在身上嗎?!笨哪你!”
說着,高冉便随手輕敲了巧兒的額頭一下。
“嘿嘿……”
被高冉敲了頭,巧兒也不生氣,反而還一臉傻笑地默認了高冉指出的她的“笨”——仿佛,在她看來,她的“笨”反而就是她最引以爲傲的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