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辰這門兒出的确實是有夠晚的,衆人還沒走幾步就到了午飯的點兒了。沁源商家的行市也如預料之中的火爆,韓辰四人連進了仨館子都是一座難求。無奈之下,幾人隻能走進一家頗顯陳舊的小店兒坐了下來。可這家店,那上菜的速度,估計到了晚飯點兒午飯都還沒上齊呢。
韓辰等得不耐煩,便敲打着筷子朝四處亂打量。這時,幾個行商打扮的人走進店來,在韓辰四人旁邊的一桌坐了下來。掌櫃見那幾人衣着頗爲華貴,便屁颠屁颠地親自跑上來伺候點菜。
聽到旁邊要了盤跟自己這桌一樣的驢肉,韓辰把手中筷子往桌上一扔便轉頭跟人家搭起話兒來,“這位兄台是行家!雖然都說天上龍肉、地下驢肉,可真正能把驢肉做好的館子卻沒有幾家,但這家店卻算得上是一個。他家的驢肉那可真是沁源一絕啊!”
掌櫃聽韓辰把自家店誇得跟朵花兒一樣,臉上也是笑開了花,不住嘴地說道:“哎呦,公子過譽、公子過譽!一絕不敢當啊,但本店……”
韓辰不理會掌櫃接着對那人點着手指說道:“現宰活驢!那鮮美……自個兒想去吧!”
掌櫃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嘴張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那行商一愣,疑惑的看向掌櫃:“現宰?那要等多久?”
掌櫃回過神兒來,連忙搖着手說道:“您别聽他瞎說,不是現宰,不是現宰!”
韓辰大驚小怪的沖掌櫃喝道:“啊?不是現宰啊?不是現宰我們要了那麽久了怎麽還沒給端上來!”
掌櫃氣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可又不好跟韓辰發火兒,畢竟他們四個可是要了一大桌子菜呢。忍了又忍,掌櫃才吐出幾個字:“稍等,稍等,馬上就來!”
韓辰正自鳴得意的端起茶杯了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卻見那掌櫃突然用力一指他的腦門兒,沖着後廚扯開嗓子便喊:“二子!這桌的驢!趕緊的!”
韓辰一口茶水噴到了地上,還嗆得連連咳嗽。同桌的三女笑得都要岔了氣兒了,尤其是陳岚,可算是有人幫他出了口惡氣。她一邊不顧形象的拍打着桌子,一邊喘息着說道:“哎呦喂,這高手果然是在民間啊!這小子就知道沖咱們耍嘴皮子,這回可碰到高人了,差點兒沒把自己給噎死!哈哈哈!”
韓辰有些惱怒的看向掌櫃,而那掌櫃也洋洋得意地回望着他,兩人就這麽深情對視了許久。
最終還是韓辰先洩了氣,敗下陣來。但他還是在心裏自我安慰道:我可是修真的天才,跟一個小店兒的掌櫃置什麽氣啊!這不是自降身份嗎,算啦,不跟他一般見識。
雖然這麽想,但看着那掌櫃像隻得勝的公雞,昂頭挺胸的模樣韓辰還是氣不打一處來。突然,他眼珠一轉心中有了個主意:這個老闆像個人精,興許能跟他打聽打聽洛恩遠的爲人,也好順便找點兒場子回來。
想到這裏,韓辰便自左手直接掏出兩錠十足的紋銀,啪啪兩聲便拍在了桌上。那掌櫃一看到銀子,立刻彎下了剛才還繃得筆直的腰,眼中一對孔方兄熠熠閃着銀光。
看見掌櫃這幅德性,韓辰心中的氣兒總算是順了許多。再次拿起茶杯,又翹起了二郎腿,韓辰才緩緩說道:“掌櫃的,跟你打聽點兒事兒啊!”
那掌櫃連連哈腰,“您說,您說。但凡我知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韓辰微微一笑便開口問道:“這個沁源知府洛恩遠洛大人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掌櫃聽韓辰打聽的竟是沁源的最高父母官兒,不禁面露狐疑之色,“公子,打聽這個是要……”
韓辰往前傾了傾身子,随意說道:“啊,你不要多心。我呢,隻是一個商人。今日路過沁源,見你們這兒人來人往的,十分熱鬧!于是,我便尋思着以後若有機會也來沁源置辦點兒産業。老闆也知道,但凡生意稍微做得大一點兒,免不了就要跟官家兒打交道。所以我才向你打聽這個洛知府的情況。”
掌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接着便誠懇的說道:“呦,公子,那我可要勸您,千萬莫要來沁源啊!誰說天下烏鴉一般黑啊!依我看,這沁源的官兒就是格外的黑。您莫看此時的街上顯得熱鬧非凡,那是茶山上的茶熟了。若是換了其他時節,能有此時一半的人就不錯了。”
韓辰心中已微微有些後悔,這個掌櫃的見錢眼開又氣量狹窄,他嘴裏能有别人的好話兒麽!跟他打聽能做得了什麽準兒。但韓辰仍不動聲色的說道:“噢,若能有個一半兒的人,那也算得上繁華了!”
掌櫃銀子還沒到手呢,怎會不拼命的賣弄,“哎,要是換了别的地方或許還算不錯,但在我們這兒就不行。公子您看啊,這條街上那幾家最大的酒樓、客棧、茶行,還有西城的車馬行……所有有利可圖的行業,最大的店要麽是官家自己開的、要麽便是他們親戚開的。我們這些小買賣家兒都讓他們給擠兌的快過不下去了。不說我們,就說您,就算您财力再雄厚,能跟他們争嗎?這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更何況我們這兒的蛇那是一窩又一窩。”
韓辰對掌櫃的話不置可否,店裏卻有人聽不下去了。一個靠窗而坐讀書人打扮的青年憤然站起身來,折扇遙指便出言呵斥道:“尤掌櫃,洛大人的功績豈是你能随意評論的!哼,山陽三州本以我們沁源位置最差。和溪通着西南群山、屏陽連着炙洲國,唯獨我們沁源被北方的屏山牢牢堵住。交通不便,果農、茶民的收成爛在地裏也換不回銀錢,百姓生活困苦。可十餘年前,洛大人奏請陛下,奉旨開山。百姓捐銀捐物、官員身先士卒、鼎遼國通力配合,就連劍霄殿、梵音寺都派出了過千弟子相助。這樣的魄力、這樣的能力你一個小小酒店掌櫃竟敢語帶不屑,你居心何在!”
“我呸!開山開山,我們出了錢、出了力,到最後山是開了、人是多了,可銀子都讓誰賺走了呢!你說以前百姓窮困,可十年前我這小店兒開的也是風風火火。現在呢,人都跑到他們那兒去了,茶忙時節我還能撿點兒人家剩的。過了這幾個月我全家老小就要喝西北風去了。你們這些個讀書人,就知道死讀書、讀死書一點兒實在玩意兒都沒有。”尤掌櫃看來是個慣常跟人吵架的,雖然對手是個書生,可他是一點兒下風都沒落。
那書生氣得渾身直抖,說出話來都帶着顫音兒了,“你!十年前山路初開,洛大人曾号召全城商戶翻新店面、擴大規模,你們有一個聽的嗎?無奈,洛大人隻能發動官員和族人帶頭經營。現在,看見人家賺錢了,你又眼紅了?洛大人一介文人,你以爲人家願意與你們這些輕賤商賈同流啊?”
年輕書生這話一出口,韓辰就覺得這哥們兒要完,這整個店裏十桌有八桌是行商,更何況他還給自己安了個商人的帽子呢。
果然,尤掌櫃嘿嘿一樂,“不願與我們爲伍?我們還不愛搭理你們呢,咱們這個屋裏,全是你口中的輕賤之人,你幹嘛跑這跟我們一塊吃飯來了。屁功名沒有,先學着人家官官相護啦。”
“說得好!”尤掌櫃的話音一落,小店之内頓時一片喝彩之聲。雖然這家店的菜着實是差了點兒,但這熱鬧卻是難得的精彩。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年輕書生伸手入懷,哆哆嗦嗦的摸出一塊碎銀子,啪的往桌上一按,便拂袖離去。
而尤掌櫃卻像個街頭藝人,在彩聲連連之下,踮起小碎步繞場一周。一邊揮手、一邊不住道謝:“謝謝諸位,謝謝諸位捧場。”
就在大家都在等着掌櫃興頭一上來能給免個單啥的,沒想到人家腳步驟停,抹過身去就找韓辰要錢去了。
給了尤掌櫃銀子,韓辰的心中有些無奈。其實,他覺得那個書生雖有些認不清形勢,但說的話還是挺有道理的。倒是這個尤掌櫃,他這個店裏的菜,該淡的鹹、該甜的酸,而且還效率低下,這要是生意紅火那才是沒天理呢,這能怨得着人家洛恩遠嗎。
但結果卻是尤掌櫃占了上風,引得圍觀百姓群起響應,好似那得道多助一般,這可上哪說理去。瞥見吳昕嘴角的一抹微笑,韓辰隻覺得有些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