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樸實、善良、厚道的老頭一誇,徐寶心裏美起來,決定爲之先高興一晚上。
然後他就不打算跟一群要下跪的人去交流,轉身離開,到巷子口讓張廣和張屹把路上買的冬瓜和排骨送進去,以及文房四寶和糖果。
小孩子們則把剩下的幹豆腐卷分分,家裏人多的就拿兩串兒,人少的領一串兒,讓他們回去顯顯孝心。
在寶寶們不舍的告别聲中,兩輛車往回走。
等到了西水門時,天邊隻剩一抹紅霞,大家連忙裝了鹽和豆子,驢車和騾子車一前一後往村子那邊趕。
臨走時,徐寶給了張柽兩首寫有詞的紙,讓張柽幫忙交給鄭囿。
張柽不回家,他今天要在班上住,明天再幹一天,就到了牙行在這邊放假的時候,他也請假,拿着銀子去疏通關系,疏通關系的對象包括牙行的上面人物,也有低品級的官員。
品級高的他不是不想去疏通,一個是他沒門路,另一個是錢不夠,第三個是身份差太多。
徐寶給的銀子用來平常生活,那算是很多,可以輕松地過個十年八年的,但張柽不想那麽混日子。
正如徐寶一般,徐寶要體現自己的社會價值,要去改變很多事情,要讓自己的生活在物質方面更充足的境況中。
目的很單一,不止徐寶和張柽,任何一個人都有這樣的想法,隻是有人被歲月消磨了鬥志,有的人一直再通過大幅度地跳躍來改變。
而所謂的消磨鬥志是人覺得自己無力去改變,隻能期待奇迹,比如彩票。
張柽不知道彩票,他隻想繼續向上升,賺更多的錢,有更大的權。
坐在車上往‘家’趕的徐寶目光堅定,他要去改變很多事情,他要拼搏,讓人生無悔,不管在哪裏。
張屹、張廣、張勇沒有太大的理想,不是不能有,是他們習慣了村子的生活,思維是處在了一種模式下,隻要多賺點錢就很高興。
徐寶心裏清楚着呢,改變一切要從觀念開始。
但他沒給三個人講放羊娃的故事,就是那個放羊、賣錢、娶媳婦、生娃兒、放羊的。
因爲沒有意義,他要做的是讓三個人,包括村裏的人先富裕起來,人一旦發現生活跟以前不一樣了,就會改變想法,有新想法就好。
“寶郎,你養着一群孩子,能得到什麽?”張屹空甩着鞭子,在明亮的星星閃爍下問徐寶。
徐寶反問:“你看到咱村的孩子摔倒會不會去抱起來,然後看看受沒受傷?”
“會呀,娃娃摔了呀,當然要看。”張屹回答。
“那你能得到什麽?”徐寶問。
“得到什麽?”張屹愣一下,然後皺下眉頭,說道:“爲什麽要得到什麽?我應該那樣去做,總不能看着娃娃在那哭,萬一摔壞了呢。”
“我和你一樣,沒去想得到什麽,應該那樣做。”徐寶告訴張屹。
“可是你要往裏搭錢。”張屹不理解。
“你扶寶寶的時候也要彎腰。”徐寶說。
“彎腰和給别人錢能一樣嗎?”張屹争辯道。
“對于我來說沒什麽區别,你彎腰扶起來的是孩子的身體,我花錢扶起來的是寶寶的……算了,眼下與你說沒用,以後你就知道了。”
徐寶不打算現在跟張屹說清楚,因爲張屹還沒成親,更不用說有孩子。
他所來的地方由于信息交換的速度快,幾乎所有人都秉承着寶寶爲先的理念,寶寶永遠不會錯,錯的是大人,無論你武力值多麽高,碰寶寶一指頭就不行,沒有爲什麽,就是不行。
徐寶也是一樣,是堅定的寶寶無錯論擁趸。
張屹三個人沒有養過孩子,不是很喜歡陪同孩子在那裏鬧啊鬧的,他們覺得煩,尤其是小孩子問題多,問的問題還很傻。
“寶郎,下次别讓我跟着孩子們一起走了,有個孩子竟然問我一個非常傻的問題,她問爲什麽車轱辘是圓的,哈哈,多傻呀?車轱辘就是圓的,寶郎你說是不是?”
張廣想今天載孩子時候的事情,有個女娃娃問出他覺得很傻的問題。
徐寶看向他:“說句實話,不怕你不高興,你以爲你不傻嗎?這叫變滑動爲滾動,減少摩擦力,我……我跟你解釋不明白,記得下次有寶寶問同樣的問題,你就照我說的告訴寶寶。”
“可是什麽叫滑動變滾動?摩擦力是怎麽回事?”張廣真不高興。
“等有寶寶問你,你讓寶寶來問我,我告訴他們,往後有機會教你。”徐寶可不打算現在給張廣講物理課,那樣引申出來的問題更多。
張廣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嘴上卻小聲重複着‘轱辘圓是滑動變滾動,減少摩擦力……’
不但是他,張屹和張勇同樣跟着記,他們從來不知道圓的轱辘還有這種說法,學問啊。
徐寶聽着很欣慰,确實是學問,基礎教育裏面的。上學學到的物理和化學才是最貼近生活的,而詩詞是精神上的收獲,是升華。所以自己那時沒有人看重詩詞,這裏的意識形态有所不同,才能拿來賺錢。
三個人念叨完,記住後,就沉默起來,徐寶靠在大豆袋子上眯起眼睛小睡。
四個人,兩輛車,又是走在官道上,一般情況下是沒人搶劫的,徐寶的手搭在腰上,心中更是安穩。
狗叫聲讓他醒了過來,村子到了。
有人舉着火把出來迎接,裏正也出來了,大家都看着睡眼惺忪地從車上跳下來的徐寶。
那火把映襯下的表情,讓徐寶覺得大家好長時間沒見過了。
大家全不說話,就是看,徐寶是被看的,張廣三個人沒人關注。
“小寶回來了?”裏正先打招呼,很親切的那種。
徐寶連忙拿出一錠五十兩的銀子遞過去,說道:“我賺了點錢,其他的我自己留下,這個給你,在村子裏用。”
他其實沒剩多少錢,給孩子們買的紙太貴了,他又買了很多,還有一部分最劣等的紙,他用來上廁所,得偷偷用。
加在一起,他手裏也就三十多兩銀子,其他的錢,除了給孩子的,就是送回村裏,還有買豆子的,現在豆子也沒全運回來。
裏正接過銀子,高高舉起來,喊:“是小寶爲村子裏掙的,五十兩。”
别的聲音沒有,就是呼吸急促的動靜,大家看向徐寶的目光是‘刷刷刷’的。
他們不出聲,徐寶覺得自己給多了,吓到了人,可是不多給,怎麽掌握權力呀。
就在他爲難時,齊瘸子來了,問:“吃了?”
“晚上我還沒吃呢齊爺爺。”徐寶答。
“竈台有,回吧。”齊老頭說完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裏正旁邊一婦人突然說道:“前天給你準備的,一直放在齊老頭那裏,是炖的老母雞。”
“多謝。”徐寶向裏正的大孫媳婦兒道謝,再朝周圍的人笑笑,連忙跟上。
走在後面,他看着瘸腿的齊爺爺,想着剛才齊爺爺的話,突然有種熟悉的感覺,如剛來時齊爺爺端出來飯說‘吃吧’,然後又一指柴房‘睡吧’,還有自己提議幫着賣雞蛋時說的‘好’。
徐寶想着,不願意去對比什麽‘背影’,也不願意去考慮‘我的母親’,更不會去默唱‘酒幹倘賣無’,他隻是跟在後面,心裏暖暖的,星星似乎也更明亮。
随齊爺爺回到家,竈台上果然有個大壇子,老頭點燃油燈,借着光,隐約能看到裏面有一個雞頭、兩個雞翅膀和兩個雞大腿,似乎還有爪子咕嘟咕嘟地冒上來。
果然是一隻老母雞,什麽都不缺。
“齊爺爺,我在京城那裏整天吃好的,還有酒喝,一看到葷腥就吃不下多少,明天我又要走,一起吃呗?”徐寶确實嫌膩味,老母雞呀,上面一層油。
“嗯!”齊老頭答應。
徐寶連忙去找餐具,然後把小桌擺上,油燈立在旁,又盛了兩碗米飯,搬來馬紮,等齊爺爺坐下,他才跟着落座。
就着雞脖子徐寶吃了幾口飯,說道:“齊爺爺,到日子就讓歡弟和榮弟回來吧,我打算在村兒裏尋個院子教孩子們識識字,我會用心的,村裏的娃娃我不要錢,娃娃願意學就行。”
齊老頭的筷子停下,點頭:“成,讓他倆回來,不聽話,打斷腿。”
徐寶吓一跳,要不要這麽狠啊?
接下來就是吃飯,沒什麽話說,徐寶本想提一下自己帶回來一整套廚房用品,包括碗碟什麽的。
可是想想,決定還是别說了,說了齊爺爺也就是那麽一兩聲應對,自己把東西拿過來就行了,不用邀功。
吃完飯,不等徐寶有所動作,齊老頭就一看外面,說道:“你去吧。”
“好,我走了。”徐寶答應,不收拾東西就走出去,外面果然還有兩個人等着。
張大水和另一個村裏年歲跟他差不多的人。
張大水神色略微有些尴尬,說道:“你讓我做的活我做完了,你帶回來的東西送到豆腐房旁邊新搭的倉房裏,裏正請你過去。”
“嗯,大水哥你以後就管庫房,我帶回來的文具和糖是給孩子們吃的,你可要看好紙,亂用可不行,有你在,我就放心。”
徐寶一看對方表現出态度,就把之前的事情揭過去,然後委以重任。
張大水整個人突然就放松了,接着激動起來,因爲‘有你在,我就放心’這七個字。
在他激動的時候,三個人走到豆腐坊,這裏幹着活呢,旁邊的火把和燈籠照亮一大片地方。
“小寶過來了?看看還缺什麽。”裏正也沒去休息,盯着呢,三個磨同時轉,村裏的大鍋全集中過來了。
徐寶瞧瞧,說道:“裏正爺爺,我帶回來不少壓豆腐的布,需要有人在上面繡字,反字,四個,上崗豆香。”
說着話,他撿起個木棍,在地上就反着寫出這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