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爲何不走？”耶律晉甯已經動身，但是過了片刻，他竟然看到營地中還有幾十個士兵站在那裏，這幾十個士兵“目送”其餘人離開，他們自己竟然不離開。

“我們要返回燕雲！”有一個士兵看着耶律晉甯，沉默片刻道。

“返回燕雲？可是你們怎麽回去？松亭關被漢人占據，前面的榆關也被漢人占據，還有千裏之外的西京大同，那裏也被漢人占據！你們根本就回不去！”耶律晉甯皺眉道。

他原以爲自己說出這番話後，那些士兵會開始動身，誰知那些士兵還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有的士兵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耶律晉甯的目光從這些士兵的身上掃過，突然他心中一冷，猛地明白了這些士兵的想法。

“你們是不是想要投降漢人？該死！你們怎麽可以這樣？”耶律晉甯大聲的問道。

那些士兵的頭低的越發的厲害了，過了許久，一個士兵站了出來，他和耶律晉甯對視，竟然不往後退一步。

“說，爲什麽要這樣做？”耶律晉甯冷冷的問道。

“大人，這樣的生活我們過夠了！10年了，我們沒有休息過，不斷地和人交戰！當初我們和女真人交戰的時候，我身旁的兄弟幾乎死光了，但是現在，你們竟然要和女真人聯合！這些天裏你們又要和漢人作戰，我們的兄弟又不斷地死去！這樣誠惶誠恐的日子過了十年，我們不想過下去了！你們這些将軍，這些大人，你們一直在燕京城中，怎能理解我們的想法？”那士兵咬着牙倔強的道。

耶律晉甯愣在了那裏，他乃是真正的遼國貴族，以前是公子哥，正如這士兵所說，他以前在燕京城錦衣玉食，根本不知道士兵們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也因此确實無法理解這些人的想法。

他看着這士兵，發現這士兵已經四十多歲了。在這個時代，隻要當兵那就是一輩子，除非到了六七十歲無法拿起兵器了，否則絕對沒有退役的說法，當然梁山軍隊現在的情況例外。這些普通的士兵常年征戰，不斷地失敗，他們的疲倦可想而知。

如果仍舊是和女真人交戰，他們是絕不會投降的，因爲投降的後果異常的悲慘，要麽是被女真人直接殺死，要麽是成爲女真人的奴隸。隻有那些身體最好的、最強壯的才有可能成爲女真人的新附軍，其餘人都将過着豬狗不如的生活。但是漢人和女真人不同，漢人的“仁慈”天下有名，他們不會殺降，跟着他們所受的苦楚要比女真人輕得多，因此他們決定投降。

耶律晉甯眉頭緊皺，他不再和這士兵多說，而是騎馬往前而去。一路上隻看到無數的士兵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看樣子這些人都不想跟着他們走了。這許多的士兵加起來起碼有五萬人，這人數吓了耶律晉甯一跳。

“不行，必須告訴叔叔！”耶律晉甯暗道。

當下耶律晉甯縱馬往前，朝着耶律大石的方向奔去。此刻耶律大石正在指揮軍隊拆除營帳，同時他派人從女真人手裏接過一些軍糧，用這些軍糧來安撫士兵。當看到耶律晉甯到來，他僅僅是點了點頭，接着就要立刻去忙碌其餘的事情。

“叔叔，大事不妙！”耶律晉甯從馬上翻下，急忙道。

“發生了什麽事情？”耶律大石這些天裏已經如同驚弓之鳥，唯恐聽到不好的消息，當下急忙問道。

“叔叔，你看那邊！”耶律晉甯指着遠處的那些士兵道。

“他們爲何站在那裏不動？”耶律大石驚訝地道。

“叔叔，他們不願意跟着我們走，他們想要投降漢人，然後進入燕雲！”耶律晉甯道。

“什麽？”耶律大石心中震驚，同時也難以置信。

當下他來不及處理其他的軍務，立刻帶着一群親兵朝着那些士兵而去。其實現在其餘的遼國将領也已經被驚動，耶律餘諸、郭藥師、蕭昱等人也已經騎馬朝着那個方向而去，這些人的臉色也極爲不好看，誰也沒有想到竟然有這麽多人不願意跟着他們前行。

等到耶律大石到來之後，立刻喝問起來。

“你們都是遼國的好兒郎，現在立刻上馬，跟我去西邊的神山縣，把陛下救出來！”耶律大石冷冷的道。

但是那些士兵站在那裏一片沉默，沒有人說話。

“你們不知道忠君愛國嗎？”蕭昱已經趕來，此刻也是大聲的喝罵道。

“忠君愛國？君是誰的君？國又是誰的國？那不是我們的君王，也不是我們的國！”終于有一個士兵站出來，低聲道。

“你說什麽？”耶律大石憤怒地道。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我們大遼的皇帝，每日裏風花雪月，每日裏隻知道打獵！縱容是女真人打來了，他仍舊在西方打獵！還有你們這些大人，你們這些皇親國戚，你們錦衣玉食，打仗的時候你們躲在士兵的身後，平日裏你們在城池裏好吃好喝！我們算是什麽？我們隻是爲你們賣命而已！我們爲什麽要忠君愛國？要想忠君愛國，你們去做就好！”那士兵的聲音突然亢奮起來，他大聲的罵道。

此刻他已經沒有任何的畏懼，他隻是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說出來而已。

封建社會，平民和貴族的矛盾一直存在，隻是沒有發作的機會而已。此時此刻，遼國窮途末路，這些普通的卑賤的士兵終于把自己心中的憤怒發作起來！

随着這士兵的破口大罵，無數的士兵抽出了兵器，他們目光冰冷看着耶律大石、蕭昱等人。

耶律大石吃了一驚，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他心中突然有些怕！他想起了昨天的兵變，一下子就像抽身離開這裏。

蕭昱也吃了一驚，他感覺口中有些發幹，不由的吞了口唾沫。

“好，我允許你們留在這裏！但是你們的兵器、馬匹必須交出來！”過了許久，耶律大石道。

對于耶律大石的這個提議，那些留下來的士兵倒是答應了。反正他們已經決定投降梁山了，這兵器、馬匹對于他們也沒有任何的用處。

當下無數的兵器、馬匹留了下來，那些仍舊跟着耶律大石但是卻沒有兵器、馬匹的士兵把這些東西拿上，一直到了黃昏時刻，十餘萬遼兵才陸續朝着西方神山縣的方向而去。此刻遼國的将領、士兵心中都很悲觀，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把皇帝救出來。而且，即使把皇帝救出來，又能如何？遼國已經失去了燕雲十六州，失去了上京、中京、東京、西京，遼國連一個大城市都沒有了，絕大多數的人口也已經不存在。現在的遼國還有什麽前途？

“我大遼就這麽完了嗎？”耶律大石心中苦悶之極，不斷地歎氣。

******

遼國大軍往西開拔，女真人跟在他們的身後。

五日之後，他們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從這裏開始，他們竟然在路上見到了無數的屍體。

“這是西夏人的屍體！”耶律大石把這些人的身體挑開，驚訝的道。

“西夏人？難道他們碰到漢人了？”蕭昱也驚訝道。

“快去查看一下，有沒有活人。”耶律大石急忙道。

過了一陣，士兵回禀，說是全部都是屍體，沒有見到一個存活的西夏士兵。

遼軍繼續前行，這一天來路上全是屍體，遼軍的普通士兵心驚肉跳，本來他們士氣就不高，此刻士氣更是下降了許多。

晚上路過一個山林的時候，樹林中傳來了響動聲，耶律大石命令一群遼兵撲上去，最後他們捉住了幾個西夏士兵。

耶律大石看到這些西夏士兵，心中大喜，他急忙命令這些人上來說話。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一路上都是死人？”耶律大石騎在馬上，道。

“大人，我們碰到了漢人的大軍！我們被漢人擊敗，十餘萬人幾乎都死在這裏了。”西夏士兵中一個領頭的道。

“十餘萬人全部死在這裏？”耶律大石心中大驚，又問道：“漢人到底有多少人？”

“大人，他們的數量極多，似乎是無窮無盡一樣，我也不知。”那領頭的士兵道。

耶律大石眉頭緊皺，心想這些畢竟是普通的士兵，他們的見識有限，想要靠他們知道漢人的多少隻怕不太可能。第二天，遼兵繼續上路，這一次他們在路上碰到了更多的西夏士兵，而且其中有一些是西夏的将領。每次碰到這些人，耶律大石、蕭昱等人便親自詢問，想要知道戰争的具體情況。到了這天晚上的時候，他們心中對于西夏人和漢人的戰争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眉目。

按照這許多西夏人的說法，漢人的數量不會超過一萬，但是漢人卻兇猛到了極點。他們是在夜裏發起突襲，以一萬騎兵突襲十餘萬西夏騎兵，竟然獲勝！戰争從夜裏進行到天明，十餘萬西夏騎兵竟然被一萬漢人騎兵圍着打。天明的時候，地面上已經遍布屍體，隻有很小一部分人藏匿在山林之中逃過了性命。

“以一萬騎兵對戰十餘萬騎兵，竟然能夠圍着打？這怎麽可能？”深夜，幾個将領聚在一起，耶律大石搖頭道。

“是不是那些西夏将領、士兵們都吓傻了，所以在胡說呢？”郭藥師也有些難以置信，道。

“可是很多人都是這樣說的，應該不會有錯的。”蕭昱眉頭緊皺道。

“以一萬圍攻十餘萬，也不是不可能。”完顔宗望卻是在一旁淡淡地道。他是想起了當初女真人剛剛起兵的時候，他的父親迎擊契丹人的時候就是以兩萬騎兵圍攻數十萬遼軍，遼軍想要逃命都做不到。此刻他心中也異常的警惕，沒有想到漢人也可以做到這點。他的父親能夠做到，那是因爲他的父親是戰争天才，戰場的指揮能力超越了一般所謂名将的範疇，幾乎無人能敵，但是漢人怎麽也可以如此？

又過了三天，他們終于來到了神山的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