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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衣沾不足惜 第二十一章 龍鬥


陰沉的太廟随着那個老者的到來變得燈火通明。隻有中心的廟宇還陷在黑暗之中。

老者揮退從者,獨自踏上白玉台階,直往那一片黑暗中行去。心中卻有些自嘲,若被人知道自己隻爲了一個荒誕的夢而在深夜至此,恐怕會成爲全天下的笑柄!

廟宇中燃起幾隻蠟燭,卻依然顯得昏暗。勉強能讓老者看清先祖的牌位,就這麽轉了一圈,卻一無所獲。他忽然失笑道:“這裏的哪個不是至尊,哪個又得長生?”這笑聲中卻充滿了苦澀,這意味着他馬上也會變成這樣一個牌位,供後人供奉。

“長生爲何物?”一個聲音忽然在空無一人的大殿中響起。

老者一驚,但立刻安定下來,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隻見一個道士背對着他站在那一排曆代先王的畫像前面,而剛才那裏還是空無一人的。

他走上前去問道:“你乃何人?何故來擾朕的清夢?”

那道士回過頭來,是一張同樣老邁的面容,隻是鶴發童顔卻如枯木逢春一般,那蒼老的面目中仿佛含着無限的生機。如今隻是和顔悅色的問道:“周炳成,你想長生?”

周炳成這三個字一出,老者先是覺得陌生,而後陡然生出一股怒氣來,已經有多少年沒這麽叫過他了。這九五之尊的真名。這人人需要避諱的名字。連他自己也快忘了的名字。

但他看着那道人的容貌,猛地眨了眨眼,又後退了幾步,竟然一跤跌坐在冰涼的地上。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指,道:“高宗皇帝!”那道人的容貌竟然同他身後的畫像一模一樣。大夏朝的第三位國君,夏高宗。

那道人微微一笑,虛手一比,便将地上的周炳成托起,道:“往日煙雲,不值一提!”

周炳成站起身來,面目上自然是恭恭敬敬,可心中卻生出一股疑惑,這個長的像高宗皇帝的道人到底是人是鬼,是真是假?多疑本就是每個皇帝的必備素質。

道人似乎看破了周炳成的想法,微笑道:“若有疑惑,不妨問來!”

周炳成也不客氣,便問起當年宮中舊事,許多細微之處,都在宮中内庫方有記載,除了他之外無人有資格觀看。那道人卻談笑自若,對答如流。

周炳成心疑有人偷觀内庫文檔。又問起治國方略,臣子忠奸。這些事看似比之前者要容易,卻最容易顯示一個人的地位與身份,甚至有很多東西,沒有坐過那至尊之位,便絕說不出來。然而道人依舊回答的天衣無縫,甚至有一些疏漏的地方反而讓他看起來更真實。

等到打消了所有疑惑。周丙辰立刻跪在地上,道:“不肖孫炳成,見過曾曾曾曾祖爺爺!”

道人道:“你爲至尊,隻跪天地。”卻并不像剛才那樣将地上的皇帝扶起。

周炳成猛地擡起頭來道:“請爺爺授孫兒長生之道!”這一跪并非是跪祖宗,而是跪長生。再沒有比這确實的了,自己的祖輩就這麽站在自己面前,這不是長生是什麽?

他從内庫的文案中清楚的知道面前這人的履曆,一心求道,最後服丹而死,入葬時,屍體卻不知所蹤。這本是引以爲戒的例子,所以他希求長生,卻從來沒搞過什麽崇佛信道煉丹訪藥的事,但就在這轉瞬之間,反面的例子就變成了正面的例子。

道人道:“我正是知你心意,方來接引于你。你既然欲學此道,隻是訂下師徒名分就好。人世間的身份便莫要再論了,更不要對旁人提起,而且隻此一跪。來日再不需如此。”

這話一出,周炳成的心中熱切的同時,卻也多了一股舒服。正所謂天無二日。國無二君。若他再年輕三十歲,有這麽個祖宗出現在他面前,他怕是已經起了殺機了。如今便隻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響頭,道了聲“師傅”,就站起身來,問道:“隻是不知該要如何稱呼師傅名諱?”

道人擡起頭望向天上那一輪明月,“太陰”兩個字在心裏流轉,到嘴邊卻是“你就叫我無涯子!”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随無涯,殆已!已而爲道者,殆而已矣!自己爲了這無涯之道,想要用這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方法來抵抗天劫,是對還是錯呢?

“是,師傅!隻是不知我們修的是什麽道術?”

“莫急,莫急,來日方長。”道人這話說的意味深長,周炳成心中更是熱切。這陰暗的廟宇中,忽然成了光明的所在。

道人瞧着面前的弟子,卻又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另一個弟子,流落于這世俗之中,如今已是名傳天下了!機緣牽引之下,你又是将要與我爲敵還是爲友呢?

長江邊上一出空寂無人的江渚之上,一個漁父端坐垂釣,此時天邊雲霧翻湧,向着江邊滾滾而來。漁父卻似渾然不覺,端坐如石。

那滾滾的雲霧之中突然駛出一輛華美的馬車,馬車邊上皆是形容怪異的強猛護衛,此刻以雲霧爲梯向此處駛來。

馬車停于江邊,車中卻走出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來。身着紅白兩色的華袍,臉上尚自帶着甜甜的笑意,來到漁父身後。躬身道:“洛纓拜見敖乾大人!”

敖乾低沉的聲音從鬥笠下傳來“你這新河伯不在黃河裏帶着,來長江做什麽?”這麽一個小小的孩子竟然是黃河的新河伯。

洛纓微笑道:“洛纓前來隻爲是爲了向龍王大人求親來的,如今聽聞敖璃妹妹屈居在江南的小湖之中,便想請她到黃河,共主神職。”

“你還不配!”

洛纓面色如常,還是那一副圓圓的笑臉,卻道:“我乃伏羲之孫,羿王之子,如何不配。而且我主掌黃河以來,東海龍族無時不刻想要侵入,都被我以一河之力擋了回去。”

敖乾道:“那你且繼續做着河伯,好好看着那一河之水 !等我孫女早晚去向你讨要。”

洛纓瞧着面前那偉岸背影,唇角卻勾起一絲微笑,道:“若敖璃妹妹真能如此,洛纓必将河伯之位拱手相讓,甘附尾翼。在此之前,自當嚴守河洛之水,不使旁人侵占分毫!”。

如此言罷,便轉身回到馬車之中,馬車便如來時那般騰雲飛去。

敖乾擡起鬥笠,忘了一眼。慢慢放下心中的殺意。他方才極想借這長江水力,将這洛纓擊殺,因爲這孩子對敖璃來說,實在是極恐怖的敵人,就是整個龍族怕也沒有幾個比得上的。

但是這樣的話,必然損傷自己的壽命。最後反讓東海龍族漁翁得利,如今的龍族雖然多是昏庸之輩,但卻依舊勢大,那樣的話敖璃連一搏的機會也沒有了。

洛纓回到馬車中,一個女人道:“纓兒,你如此太過冒險了。”

洛纓自信的笑道:“母親。此次隻是有驚無險而已。河圖洛書的術數之道,我已參破大半,預料這敖乾死期不遠,此次前來隻是來确認而已。敖乾怕黃河被東海得去,必然不會傷我。”

女人歎口氣道:“這位龍神大人一死,長江水神之位也會落到璃兒頭上,誰能得到她,便擁有了主宰天下水域的名分,懷璧其罪啊!若真能叫你娶了璃兒,豈不是少了一場刀兵,你們小時候不是玩的挺好的嗎?可惜這位大人不曉大勢。”

洛纓卻道:“不,母親,無論是上位河伯,還是這位龍神,都已将術數之道推衍到一個極深的境界,連我也自歎弗如。不過,這就是所謂龍的驕傲!”

女人皺眉道:“隻是這樣卻給你增添了無窮的麻煩!”

洛纓微微一笑,自信的道:“輕易得來的東西,也是無趣。天下水神之首,非我莫屬!”而後隻要灑下消息,東海那幫蠢貨必然有所行動,隻要逼敖乾再離開長江一次,則天下定矣。隻是他終歸算不出來,上一次敖乾離開長江是爲了什麽?

錢塘江水府之中,一個赤發帶角的青年人正自皺眉,望着面前的水域沙盤。眼光落在一片小小的湖泊上。正是天下聞名的西湖,但無論西湖的景色如何美麗卻不會被這龍族放在眼裏。畢竟那裏水域太小,根本沒有多少水力可以借用。

他真正在意的是這湖中的水神,敖璃。他乃東海龍王的第三子,深知這個同類所代表的意義。受天庭冊封的黃河水神,若能得到她。就得到大義,然後從東海大舉起兵,攻打如今真正的黃河河伯。

本來他是絕不敢打敖璃的注意的,因爲龍神敖乾的存在不是任何其他龍族能夠抗衡的。同敖乾正面對抗,跟尋死沒什麽兩樣。但是最近得到的消息卻讓他心動不已,敖乾壽元将盡,不能離開長江。隻要趁此機會将敖璃握在手中。獲得長江與黃河任意一條水脈,他的神職就将得到極大的提升。

而且隻要注意分寸,龍神大人應該也不會不顧壽元來擊殺自己一個後輩!而錢塘江的水系正連着西湖水,他這龍王三太子可是占着莫大的便宜。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一咬牙下定決心,好!就這麽辦!

于是轉身化作一條赤龍,消沒在水中。

西湖深處,敖璃睡的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算算時間,已經差不多了。該要到白姐姐那裏去。便騰身在水中遊了兩圈,驚起一群小魚。隻是這湖水中實在是無聊,便想着提早化了身形,到那岸上去。

恩,還要讓許仙請我吃東西!

她這麽想着,擺動如縷的身子卻突然一靜,怒道:“是誰闖入我的水域?”

黑暗的湖水中,忽然出現一對赤色的燈籠,“敖璃妹妹,我是你敖渾哥哥啊!”

西湖的水力開始在她身邊凝聚,不存在什麽客套,對于擅自侵入自己的領地同類,就隻有一戰而已。敖渾卻隻是任憑她如此,見了敖璃的身形已有了十分的把握,赤色的眸子瞧着銀角霜鱗的敖璃,也是心中大動。

同爲龍族,水法對于彼此都沒多少作用,最多隻是限制行動。而自己的身形又比她大上一圈。如今隻是考慮該怎樣在盡量不傷害她的前提下,擒住她而已。

敖璃一聲長吟,猛地向敖渾沖去。

許仙坐在廊下,同白素貞下着幾手閑棋,隻等敖璃的到來。許仙打量着這華美的宮阙,忽然對白素貞歎道:“假的終究是假的。不如我去将這王府買下來,請人重新裝潢一下怎麽樣?”

白素貞用黑白分明的眸子,白了他一眼,道:“不必,該你走了!”棋盤中的黑子與白字奇異的絞殺成一團。

許仙微微一笑,輕輕落下一字,道:“你輸了!哈哈,已經是第七把了!”今天他可算是揚眉吐氣。

白素貞卻也不惱,隻将棋盤上的棋子慢慢收起,笑道:“下次一定赢你!”

許仙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道:“這五子棋的奧妙豈是常人所能體悟!”他被白素貞以圍棋殺的不行,就搬出看家絕學來,白素貞果然一下子适應不了,被他扳回一城。“不過,敖璃怎麽還不來啊!”

許仙此言一出,白素貞手中的棋子卻突然掉了一顆,“铛”的一聲落在棋盤上。白素貞臉色一變,掐了玉指默默運算,道:“不好,敖璃有難了,我得去救她!”

許仙不由握緊了放在身邊的追星劍,能讓臉色如此難看的一定不是尋常之事。

白素貞一邊招呼着“青兒”,一邊就要化光而去,許仙卻抓住她道:“我們一起去!”

白素貞正欲拒絕,卻見許仙的眼中已經透出金色的光芒,而後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而他的肉身卻還端坐在蒲團上閉上了雙眸。這時聽到白素貞呼喚的小青走過來“姐姐,怎麽啦?”許仙此刻的狀态,不禁道:“陽神出竅!”

白素貞對許仙點頭道:“那好!我們一起,青兒在此守護肉身。”以陽神狀态下,就不必擔心飛行中多花費時間。

許仙卻道:“不,小青也一起!”他還不知會遇到怎樣的敵人,能多個人就多一點機會。隻是他也注意到,方才那種焦急的情緒在他出竅那一刻消失無蹤,隻是對敖璃的關懷卻沒有改變,隻是忽然變得冷靜了而已。。

小青本能的抗拒道:“你管我?”

許仙淡淡道:“你還欠我一次,不是嗎?”

小青心中一驚,還要再說些什麽,白素貞打斷道:“别再說了,快走!”過去抓住許仙的手,化作一道光芒,掠空而去。

小青跺了跺腳,隻得跟在後面。

錢塘江上,陰風怒嘯,濁浪排空。往來船隻都已消沒,人群站在兩岸隻望着這黑色的江水,議論紛紛。

江水深處,一條長約七八丈的藍龍正奮力追趕着一條四五丈長的白龍。口中道:“敖璃妹妹,别跑了。我隻是想請你來錢塘江中遊玩而已。”聲音沿着洶湧水流傳入敖璃耳中,變得有些怪異。

敖璃卻隻是加緊控禦水力,奮力向前遊去。卻隻是覺得這江水越來越遲滞,明白這是身後那人在使壞。

這錢塘江乃是敖渾的水域,他有意将敖璃逼迫至此,一則是想要擒拿于她。二也是顯示自己的法力,讓敖璃傾服于他。隻是敖璃的韌性也超出他的想象,就這麽追了近百裏,對方卻依舊不肯停下,令他的心中也起了一股煩躁之意。若是被敖璃遊到了東海,就不知便宜了誰了。

敖璃隻覺得身體越來越疲憊,恨不得立刻停下來休息一下。在陌生的水域中,卻隻得這麽一路前行。江水忽然在前方一拐,轉過卻見不少蝦兵蟹将攔住去路。

敖璃卻不減速,隻是一聲龍吟,那些蝦兵蟹将便逃散開來,對于龍的本能的畏懼,是難以消除的。敖璃還未來得及放心下來,就見前面網狀的黑影,稍一減速還是狠狠的撞在上面。

原來竟是一張鎖鏈結成的大網,這時那些蝦兵蟹将又重新圍攏起來,拉着網邊,将網中的敖璃一圈圈纏繞。敖璃奮力掙紮,卻越發覺得無力。這時敖渾趕上前來,禦使水力形成重壓,敖璃終于掙紮不動,喘息着拿一雙金色的眸子瞪着敖渾。

敖渾圍着她遊動兩圈,不禁哈哈大笑,道:“敖璃妹妹,哥哥這羅網如何?便隻請你在我的水府中小住幾日,而後我等結爲夫妻,同掌天下水域,豈不快哉。”

從小到大隻在敖乾的庇護下,她如何受過這樣的挫折與委屈。閉上眼睛,在心中想着:爺爺,姐姐,許仙,你們在哪呢?一滴淚珠就從她的眼角留下來,凝成珠玉落入深深的江水之中。

恍惚間,父親投入海口中的神色還依稀記得。爺爺認真的對自己說,我們是龍啊!

敖渾正要上前更相親昵,卻見敖璃突然又睜開了雙眼,金色的眸子中充滿了決絕。捆綁她的鎖鏈開始發出刺耳的**,鐵鏈勒進身體傳來一陣劇痛,這痛苦反而加倍了她心中的勇氣。

敖渾愣住,不禁後退了一些,“你……你想做什麽?”他已有所預感,卻不信敖璃真的會如此。

鱗片破碎,鮮血湧出,敖璃怒吼一聲,鐵鏈瞬間破碎,一聲龍吟在江面上回蕩。鮮血染紅了一片江水,她的眼眸卻如金鐵。而後猛地朝敖渾撲去。

高空之上,龍吟聲傳來,許仙道:“就在那裏!”

白素貞點點頭,向下面那一帶江水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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