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蒼心在滴血,慢慢蹲下來伸手擦去他眼角淚水。</p>
“兄弟們,你們都是人才,有非常高明本事,而我卻是個目不識丁的窮困潦倒漢,活着毫無意義,早死早超生。結識你們,死而無憾!”雲之南說得堅決無比,陳世美在他身上,突然發現了郭槐的影子,不過一個渴望死亡是爲解脫,一個渴望死亡,卻是爲朋友擁有新生。</p>
周蒼夾起一塊肉送到他嘴邊,道:“之南,吃了罷。”雲之南張大口咬了,把憤恨與不甘,連同肉塊一塊吞到肚子裏去。</p>
周蒼抓着他的手道:“兄弟,你有什麽放不下的,跟我說,周蒼一定給你辦到。”</p>
雲之南嘴唇顫抖“周公子,我……我有一個心愛的姑娘,已私訂終身,隻是家裏貧窮,湊不齊聘金……”</p>
“她娘道,隻要我湊夠捌拾兩銀,便讓我倆在一起。出事前,我已湊夠銀子交給她,不料……不料天有不測風雲,沒幾日官兵便殺上門來,之南無法實現對她許下的諾言,慚愧無顔,周公子,你若行經湖南郴州,便……替我去看看她好不好?”</p>
周蒼虎目含淚,點點頭,“之南哥放心,我如逃出去,即刻去湖南看她。”</p>
雲之南雙眼閃着光芒,“謝謝你,真的感激不盡!請你再替我對她說一聲……對不起,讓她不要再等我,找一戶好人家……一戶好人家……”說到這裏,雲之南再也說不下去。</p>
“雲大哥請你放心,我定會替你轉達,不知姑娘叫什麽,住在何處?”</p>
“她叫李小璐,她家在華塘鎮上開一間小酒館。”</p>
“放心,此事就包在兄弟身上。”周蒼用力點點頭道。</p>
提起自己心愛的姑娘,雲之南臉上露出驕傲的神色,“小璐容貌兒漂亮,去她家提親的人踏破門檻,可她偏偏隻喜歡我,非我不嫁。兄弟們,之南是不是很幸運?”</p>
陳世美淚水止不住落下,“是的,你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大夥兒都羨慕你。”</p>
雲之南從脖子上取下一個小挂件,那是一隻小貝殼,“阿蒼,這是小璐送給我的,你帶回去給她,讓她死了等我之心。”</p>
“璐璐,來世咱們再相見,或許下輩子,我會擡着最最漂亮的花轎來娶你。”雲之南低頭喃喃,目光溫柔。</p>
周蒼最能感受他心中傷痛,緊緊握着貝殼,暗下決心,隻要能逃出去,第一時間去完成他的心願。</p>
“雲之南,你真夠哥們,我們永不會忘記你!”目送着雲之南離開的背影,潘少壯忽然高聲叫起來,各人也跟着大叫,抒發心中之情。</p>
晚飯後,張叔來倒穢物,潘少壯低聲相告,張叔頻頻點頭,今晚須連夜出城逃了。</p>
卯時一刻,牢裏鼾聲不斷,一片靜寂。</p>
周蒼細看對面牢房,确認安全後拿鐵絲打開枷鎖,“兄弟們,時候到了,走!”率先爬入洞口,三人魚貫而入,彎彎曲曲爬了十八九丈遠,最後鑽至青磚地闆下。周蒼拿小鐵鏟撬松青磚,移開後得一個一尺多寬的洞口,不費氣力爬出地面。</p>
望着窗外的星辰,聞着冷冽清新的空氣,四人仿如隔世。夢寐以求的自由伸手可及,卻反而都安靜下來。</p>
過片刻,李耿開口道:“兄弟們,事不宜遲,咱們分頭行走,若有緣再聚,必須痛飲千杯。”</p>
“好,痛飲千杯!”</p>
牆上油燈光芒暗淡,八雙手緊相握,今日一别,天各一方,今生公世,相見機會渺茫。</p>
換上幹衣,背上行囊,一切準備妥當,隻待城門開啓時間到來。院子裏,五匹駿馬正等着新,主人來驅使。</p>
保重聲中,四人各奔東西。</p>
南門,卯時三刻,城門甫開,一騎駿馬緩行踏出。馬上乘客二十歲上下,臉上新傷疊加舊傷,觸目驚心,而華服之下更是一副千瘡百孔的傷軀。</p>
四名犯人從天牢裏越獄的消息很快傳到仁宗耳裏,仁宗初聞時雷霆震怒,再看名單,險些笑暈了過去,逃得好,逃得妙,心情大舒,直覺這是近幾年來最好的消息。</p>
朝上,仁宗疾言厲色,下令嚴懲相關失職官員,限時抓捕。退朝後,宣禁軍副都統茅萬京留下,吩咐其表緊内松,切莫認真,抓一人降一級,抓四人直接撤職處置。</p>
正午時分,江南莊外,一騎馬緩緩行近,馬上青年擡頭,江南莊的金字招牌已換下。</p>
“女舍,女舍,何爲女舍?”周蒼望着扁額上的二字,喃喃而語。</p>
大門兩側還貼了一付不甚工整的對聯,“女德畫眉盡棄,彎弓征戰勝男”</p>
正自思索出神,大門打開,一群女子湧出,有老有少,把一隻豬籠抛在地下,有人罵道:“再敢闖進來,就把你扔進池子裏淹死。”</p>
鬧哄哄過後,門前重歸于平靜。周蒼拍馬慢行,行之近處,隻見一人躺在豬籠裏,雙目瞪着火辣辣的太陽出神。</p>
太陽有什麽好看的?周蒼詫異,擡頭觀日,隻瞬間感雙眼刺痛,頭暈腦脹,險些一頭栽下馬。</p>
這家夥莫不是雙目失明,怎能盯着烈日許久?正詫異之際,周蒼突然失聲而叫:“韋省!”</p>
籠中那人披頭散發,蓬頭垢面,聽得叫聲,轉頭看來,“周蒼!”</p>
周蒼跳下馬,打開豬籠把韋省拖出,解其身上束縛。</p>
原來韋省對恩人師父之死梗梗于懷,傷好得七七八八後便招呼也不打一聲獨自走了,回到江南莊外流連,這日潛入莊中睹物思情,未想被發現裝進豬籠狠狠羞辱。</p>
“莊裏面住的全是女人?”</p>
樹蔭下,周蒼無比驚愕。</p>
韋省點點頭,“對,沒一個男人,并且有幾個婦人武功很高,我連還手的機會也無。”</p>
怪不得叫女舍,就是隻給女子居住,男子禁入的意思。</p>
但周蒼想不明白,盧鼎花費心思搶下來的江南莊,怎麽給一群女子居住,難道他用來養小妾?可他醜陋的鳥已被麗莺丫頭咬斷,應該沒那興緻了吧。聽得當中還有武功高手,聯想盧鼎身邊的蒙頭神君,頓感一種無形壓力,盧鼎身後,俨有一股強大力量,眼下不宜招惹。更何況,他與盧鼎實無深仇大恨,認真一點說,盧鼎還救過他性命。</p>
回想起浮丘山上被蒙頭神君擒拿一刻,烈日下忽然打一個冷顫,若他要殺人,自己絕對不會知道自己的死法。</p>
“走了。”</p>
“上那?”</p>
“湖南。”</p>
“周蒼,你不幫我報父仇搶回江南莊?”</p>
要說韋省也非全渾,還懂得借外人之手,周蒼啞然失笑,搖頭道:“憑咱兩個傷殘?我還想活多幾年呢,再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p>
韋省很失望,很痛苦,看着遠去的周蒼,心中一片迷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