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阿都,猶如換了一個人似的,先前那種木讷寡言,憨頭憨腦的模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表情,眼裏閃耀着同樣陰冷的光芒,看一眼就令人渾身發寒。
那眼神,刀子一般。
得虧老克跟他時間很長了,第一次見到他這種變化的時候,也好幾天難以适應。雖
然老克的年齡看上去比阿都要大好幾歲,但僅僅從他對阿都的稱呼以及那種恭謹的态度,就能看得出來,二者之間,地位高低。毫
無疑問,老克是阿都的馬仔。
不過這時候,阿都也有點興奮,大步過來,拿起一包層層包裹得結結實實的白粉,在手裏掂了掂,笑着說道:“不錯,這個價格就算在邊城也算是良心價了。”“
就是嘛,這個姓王的,年紀不大,氣量倒是不小!”老
克贊歎般說道,看得出來,他對王爲的觀感那是相當不錯。
“隻要這條線搭上了,以後咱們的生意就會越做越大,搞不好整個北庭市都是咱們的天下!”老
克雙眼閃耀着财迷的光澤,興高采烈地說道。一
直以來,他都苦苦在邊城尋找一條可靠的供貨渠道,以前結識的那些所謂“道上朋友”,一個個都很不靠譜,要麽拿不到很多貨,要麽開價黑得一逼,直接把他當凱子宰,想要一口咬出油來。有好幾回氣得老克幾乎要動手揍人。這
下好了,這個王二哥,看上去是真的很有辦法,爲人又大氣。
看來自己運氣真不錯。都
哥很明顯沒有老克那麽得意忘形,手裏掂着塑料包,雙眉卻微微蹙了起來,沉聲說道:“老克,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姓王的,爲什麽要對我們這麽好?”老
克一愣,随即說道:“都哥,我覺得這個沒什麽好懷疑的吧?王二他是個生意人,隻要是生意人,誰不想把生意做大,你說是不是?”“
就說這批貨吧,雖然他給我們的價格确實是很良心,但對于他們這樣的大莊家來說,賺頭還是不小的,我問過了,邊城這裏有路子的大莊家,一般都能這個價格拿貨……”
老克說着,豎起右手食中二指,比劃了一個手勢。“
所以我覺得呢,隻要我們能長期給他銷貨,資金回籠靠得住,他價格上壓低一點完全沒問題。大不了,别人兩次能賺到的錢,他分三次賺回來,關鍵是做長期的買賣!”這
個話,聽上去也很在理。
阿都點了點頭,沒有反駁,卻掏出一支煙來點上,在客廳裏慢慢踱起步來。這
套單元房,位于某單位的職工宿舍區,房主一家是雙職工,夫妻雙方都分了房子,一家人住在另一套單位宿舍裏,這套房子正好拿出來出租,賺點外快。這
樣的單位職工宿舍,安全系數是最高的,阿都和老克都喜歡租這樣的房子做“基地”。
一般來說,公安每次大排查,主要都是針對低端旅社,賓館和集中的出租屋地段,像這樣隐藏在單位宿舍區内的出租套間,很少查過。畢
竟現階段,出租屋的管理很不完善,基本上都是房主和房客私下裏簽個協議,交租金完事,外人根本就不知道這回事。就算偶爾在宿舍區碰到生面孔,也不會有人多管閑事去刨根究底。還
不許誰家來個親戚啥的?
哪怕到了後世,房屋出租出售的管理比九十年代規範了許多,這種出租屋也還是沒有辦法全部納入監控之下,其中是否藏着危險分子,很難知曉。
阿都他們租的這套單元房,房子還比較新,裝修也過得去,客廳不小。平日裏他們深居簡出,很少和周邊的住戶照面,從未引起什麽懷疑。
“老克,你想過沒有,還有一種可能,他們也會對我們這麽好……”
一支煙堪堪抽完,阿都才停住腳步,忽然眼望老克說道。
“什麽可能,都哥?”“
警察!”
阿都定定地看着他,從嘴裏低聲迸出了這麽兩個字。老
克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說道:“不會吧,都哥……”
“你憑什麽覺得不會?”
都哥毫不客氣,冷冷追問了一句。
“這個……”
老克搔了搔頭,他隻是憑直覺覺得王爲不大像是個警察,要說有什麽百分之百的把握,肯定王爲不是警察,卻也不敢打包票。“
就憑他是那個雞婆介紹的?”阿
都說的“雞婆”無疑指的就是何小翠了。老克很迷戀何小翠,阿都是知道的,不過隻要老克不耽誤正事,阿都也懶得去管。生
理需求,誰都要解決的。
何況何小翠長得确實漂亮,身材也不錯,要不是老克那麽迷戀她,阿都都想要試一試了。雖
然說,何小翠這樣的,跟“朋友妻”沒有任何可比性,到底還是講究點好,要是爲了這種屁事鬧得兄弟間不愉快,生了嫌隙,那就太特麽狗血了。
反正邊城這裏失足女那麽多,要解決生理需求還是不難的。
而且何小翠也可以直接給他介紹其他的失足女,相對來說,何小翠介紹的,“質量”還比較好。對
何小翠的身份,阿都倒是不怎麽懷疑。因
爲這個真沒辦法假裝。
要脫衣上床見真章的!但
要說,憑着何小翠的介紹,就認定王爲的身份沒問題,阿都覺得,這個前提本身就不那麽牢靠。何小翠拿什麽給他們“擔保”啊?
“嘿嘿,倒也不是,都哥,關鍵你看啊,他跟玉兒那麽熟……他要是警察,兩個人能這麽熟悉嗎?”玉
兒是何小翠的“藝名”,在場子裏,大家都這麽叫她。何
小翠這個名字,實在太不高大上了,鄉土氣息太濃。
老克的神情,有點不以爲然。
這人的思維定式就是如此,一旦認定了對方的身份,輕易就不會再懷疑了。畢竟當初認定的時候,也是經過反複觀察,反複推敲,确定沒問題的。
應該說,老克這個反駁,也有一定的道理。警
察和失足女之間,關系确實不應該這麽密切,何況王爲跟何小翠都那麽年輕,年紀相當。王爲真要是警察,何小翠又喜歡他的話,爲什麽不“從良”?
“哼,你隻看到了問題的一個方面,還有另一個方面呢?”阿
都的目光益發陰冷。老
克笑道:“都哥,還有什麽另一個方面啊?你也知道的,我腦子笨,你給指點指點呗……”
“有沒有可能,你那個玉兒,壓根就是人家的線人?”
都哥語出驚人。
“啊?那怎麽可能?”
老克幾乎是不經考慮就嚷嚷起來。
這一次,倒不是對王爲多麽信得過,主要是信得過“玉兒”。老
克覺得,玉兒對自己還是很有感情的,就算不是男女之情,起碼也算是好朋友了,這樣去無端端的懷疑她,是不是太過了?“
都哥,哪個線人膽子這麽大?敢幫着警察設套?這可是死仇……”
老克随即又說道。
身爲販毒集團的一員,老克也算是老江湖了,對線人絕非一無所知,在他的朋友中,也不是沒有給警察當過線人的,但和警方的關系,都有點“古怪”,有些是受了脅迫不得不然,有些則是貪圖線人費,但大多數對警察都不感冒,就算是貪圖線人費,在警察那裏拿了好處的,實際上對警察的态度也不見得多好。
本質上,他們都是站在警方對立面的。比
如何小翠這個失足女,應該就不止一次被警察處理過吧?
要說她對警察有什麽好感,甚至幫着警察來給毒販設套,實在有點超出了老克的意料之外。圖
什麽?要
知道,這種死仇一旦結下,别人報複起來,手段也會相當殘忍。
當然,前提是他還有這個命來報複。阿
都輕輕搖頭,說道:“老克,我不是多疑,你要知道,咱們是做什麽的。幹咱們這一行,實實在在,就是腦袋别在褲腰帶上,一不小心,命就沒了。小心無大錯啊!”
老克連連點頭,說道:“都哥,我承認你說的有道理,幹咱們這一行的,是應該小心謹慎,不能犯錯。不過這會吧,我還是覺得姓王的可信……不爲别的,你看看這桌子上,這裏可是有二十公斤貨,而且你也親自驗過了,是上等品……雄哥,二十公斤啊。你說,他們要真是警察,能給我們這麽多貨嗎?”都
哥看他一眼,淡然說道:“萬一人家放長線釣大魚呢?”
“是是是,放長線釣大魚,可是,雄哥,萬一,我是說萬一啊,萬一咱們就做這一錘子買賣呢?按照這個價錢,咱們隻要安全把這二十公斤四号弄回北庭去,一轉手就是兩倍的利潤,咱們完全可以收手不幹啊,他們再上哪找我們去?”
“而且我們也知道,這警察辦事是要講什麽流程的,不像我們那麽方便,什麽都是都哥你一句話就搞定。他們要搞這麽多貨出來,沒那麽容易吧?這要是貨出去了,案子破不了,他們多大責任?你說是吧?”
老克這一番話,似乎是真的說動了阿都,他想了想,輕輕點了點頭,眼神又落在那一堆塑料袋上,臉上慢慢綻開了笑容。不
管怎麽說,這批貨是真的,老克說得對,特麽隻要安全弄回北庭去,一轉手就是幾十萬的純利。哪
怕那姓王的真是警察,這回的錢也得先讓他賺到手。如
果真是放長線釣大魚,這本錢下得可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