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州位于山東地區的西北部,在其東北是山東地區的核心,齊州(今山東省會濟南)。
其西南則是重要的黃河渡口、開封門戶——澶州,也是郭榮繼位前的駐地。
同時,郓州又是濟水的發源地以及五丈河的終點,從山東運往京畿的官船糧船皆需借道郓州。
自五丈河疏浚後,郓州就成了連接京畿與山東的重要通道。
郭榮本想派親信趙匡胤坐鎮郓州,後來考慮到需要留趙匡胤在京中統兵,再加上李重進在淮南勞苦功高,爲安撫李重進,郭榮便将郓州天平軍節度使的頭銜賜給了李重進。
郓州的州治名爲須城縣(今山東東平縣)。
想必大部分人對此地比較陌生。
但須城縣西南方向五十裏的水泊梁山,諸位必然不會陌生。
唐末以來,中原百年亂戰,諸勢力無暇顧及黃河河堤,加之雨水頻繁,緻使黃河經常在河南山東段決堤。
黃河多次決堤後,河水彙聚于郓州境内的梁山腳下,便有了梁山泊。
如今周朝重新疏浚五丈河,五丈河的終點正是梁山泊。
不過此時的梁山泊還是個處于發育期的湖泊,尚沒有水浒中八百裏水泊梁山那等氣勢。
七月初三,天朗氣清。
李重進攜掌書記吳觀一道出城,泛舟梁山泊。
負手立于船頭,眺望青青碧波,李重進不由感慨:“大周正值多事之秋,我李重進卻隻能在此遊山玩水,何等荒唐。”
李重進長于征戰,也喜愛征戰,自加冠以來他幾乎每一天都是在軍中度過。
論行軍作戰,這周朝幾乎無人比李重進更強。
可爲了讓親信掌控軍權,郭榮時刻盯防李重進,甚至不惜将李重進外放。
在郓州城内悶了一個月,李重進将州軍以及官場裏裏外外皆梳理了一通。
近日聽聞北面契丹異動,李重進實在憋不住了,便帶着吳觀出城透氣。
吳觀端着兩杯溫酒從船艙内走出,來到李重進身側,寬慰道:“相公在淮南征戰兩載,稍作休憩也未嘗不可。”
李重進接過溫酒,歎道:“隻怕這一休就休憩到老了。”
吳觀立刻換了口吻:“郭榮身負重疾,相公的良機不會遠。”
皇宮之内無秘事。
近來,郭榮身患重病一事在周朝高層間已成爲公開的秘密。
有人驚,亦有人喜。
亂世從來不缺乏機會主義者。
當年吳觀投靠李重進,與其說是走投無路,倒不如說是放手博一把狠的。
“都是些傳聞罷了,當不得數。”
李重進一杯酒囫囵下肚,顯得有些煩躁。
郭榮身患重病,他的幾個兒子都還隻是垂髫兒童。
這對身爲宗室,又在軍中擁有巨大聲望的李重進來說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可另一方面,李重進與郭榮打小相識,兩人一起成長,亦敵亦友。
郭榮年紀輕輕就重病纏身,這令重情義的李重進心中莫名有些傷感。
當年,李重進在皇位争奪中敗下陣來,他也曾憤懑不平過:自己哪裏比不過郭榮這厮?更何況自己還是先帝的血親,爲何先帝會将帝位傳給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養子?
可這幾年看着郭榮在皇位上夙興夜寐、嘔心瀝血,李重進那顆争強好勝的心也就逐漸淡了下來。
在郓州這一個月,李重進閑暇時曾仔細思考過。
若是當初登上皇位的是自己,能否做得比郭榮更好?
心底的答案告訴李重進,自己做不到。
看着李重進有些黯淡的面容,吳觀心中暗暗焦急:怎麽一聽說郭榮病了,相公就開始悶悶不樂了?這不是值得高興之喜事麽?
吳觀連喝酒的心情都沒了,進言道:“相公,不論這傳聞是真還是假,我們都必須早作準備。”
傷感歸傷感,李重進政治頭腦還是在線的,他回道:“我今早已派人聯系李筠了。”
李筠是李重進的鐵哥們、老戰友,當年随先帝郭威攻破開封的開國功臣,如今擔任昭義五州節度使(在今山西省東南),是周朝直屬節度使中唯一統領複數州的武将。
作爲周朝的北方長城,李筠肩負抵禦北漢、契丹的重任,麾下有披甲精銳兩萬,所轄五州的全部賦稅也都歸他自由調配,無需上繳一文給朝廷。
不過李筠雖然在昭義大權獨攬,但他在禁軍中并無影響力,而且留了獨子李守節在宮中爲殿直,故而朝廷也不怕他反。
“相公英明。”吳觀心情轉好,連飲兩口美酒。
有李筠這等猛将以及昭義五州的精兵爲奧援,将來李重進争奪皇位的勝算便能高上至少三成。
這意味着吳觀賭赢的幾率也能高三成。
李重進一杯酒下肚,頓覺微醺,他輕輕靠在船舷上,說道:“我打算派人去魏州探探符彥卿的口風。”
符彥卿是當朝國舅、魏州天雄軍節度使,從後唐時期就活躍在禁軍中的老資曆,在軍中擁有巨大聲望,隻是這幾年他已不再領軍,慢慢淡出了軍界。
若隻是如此,符彥卿也得不到李重進的重視。
符家最厲害的地方就是能生,當世無人能夠匹敵。
如今之符家發迹于符彥卿的父親符存審。
此人本是陳州一地方豪強,在唐末中原混戰之際投身軍旅,逐漸名聲鵲起,幾次改換門庭,做到了節度使的高位。
符存審在亂世漂泊中接連生了九個兒子,而且個個都活蹦亂跳存活到了成年,簡直就是當世之奇迹。
最令人叫絕的是,這九個兒子還都參軍入伍,最差的都當到了刺史級的高官,最厲害的則是符彥卿這位國舅兼異姓王。
不光如此,這九個兒子還都繼承了其父能生育的特質。
以符彥卿爲例,他共有三子四女,最小的女兒是他五十歲時生的,其中大女兒和小女兒共同嫁給了郭榮。
符家的瘋狂生育換來的是穩如泰山的家族地位。
符彥卿與他的八個兄弟要麽在禁軍中爲官,要麽是地方上執掌一州的封疆大吏。
而這九兄弟的子嗣也都紛紛參軍,女兒則與各大豪門聯姻,構築起了一個殊爲龐大的利益網絡。
這個利益網絡甚至能夠對帝位的歸屬産生重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