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無窮無盡的,而那少年的劍氣,哪怕再強大,到了一定的深度,也便漸漸消解了。當然,這個深度也已足夠困住那怪物了。
江月心本形爲水,因此他可以無拘無束的去往潭中任何的地方,不像那詭異的“烏龜殼”,被困在劍氣的圍陣中不得動彈。靠着這個便利條件,江月心一路向下,越過了劍氣在潭下的勢力範圍,從容轉個彎,繞到了那“烏龜殼”的正下方。
江月心四下裏打量着,他隻覺自己所處的深度許有百丈之深了,可腳下幽深的潭水卻依然是深不見底。哪怕如江月心,站在此處往大潭的更深處看下去,也隻覺得冷飕飕的,似乎深不可測的水底,有什麽水怪的冷冷的目光,正從大潭直通地府黃泉之處探過來,打量着他。
不由自主的,江月心轉開了目光。那樣幽深之處的東西,就算是他這樣的水精,也是不想碰,甚至連知道都不想知道的!
他掉轉頭向上看去,隻見那隻被圍困在劍氣陣中的“烏龜殼”,隔着幽黑的潭水自下而上望着,隻是烏塗塗的一大塊,看不甚分明。
不過,大體看起來,這東西眼下似乎很安靜,莫說掙紮,就連之前那聲聲牛鳴般的叫聲都消失了。難道,這家夥已經被那少年的劍氣給滅了?
不應該啊,以江月心的眼光看來,那圍攏了怪物的劍氣之陣,防禦有餘,攻擊并不太強。按照青蓮先生的說法,這東西吃人無數,更能驅趕屍體害人,顯然頗有些道行,那就不是這些劍氣能對付的了的。
念及這怪物操縱屍體傷人,江月心往上看着靜息不動的怪物,不由又想起了鬼魚藻。剛才因爲那幾條須腕發癫,他沒能和那少年講完。其實鬼魚藻的古怪之處,還不僅僅在于捕獲小魚蝦當成自己的傀儡誘餌,這鬼東西埋沒在河床泥沙下面的“根”,才是它最不可思議之處。
那少年雖然并不知道鬼魚藻,但他隻憑自己所介紹的那一點,便準确的抓住了鬼魚藻的特點:非草非魚,但又兼具水草或魚蟹等活物之性。這鬼魚藻之所以會這樣既兼具兩類不同種屬之性但又兩不相屬,關鍵就在于它的“根”。
因爲鬼魚藻的“根”深紮在河底淤泥厚沙之中,所以很少有人真正見識過。即便是江月心這樣長年以長河爲自己身體的水精,也是在一次極爲湊巧的意外中,才偶然發現的鬼魚藻的“根”的秘密的。
江月心已記不清那是多少年前了,他在長河裏實在是閑極無聊,在某個夜晚化作一尾體胖無鱗的大鲶魚,搖搖擺擺的随波逐流,頗有些惡趣味的專沖着些小魚小貝的橫沖直撞,假裝要捕食的樣子,一時間吓得魚蝦亂轉,昏頭昏腦的,不少魚因爲不辨方向竟一頭撞在了河底石塊上,昏了過去。
江月心卻玩的很開心,似乎這種水底的雞飛狗跳才能給他清冷的日子增添幾分熱鬧的色彩。玩着玩着,江月心卻在這一團混亂中,發現了異樣。
河底之上,幾條海帶似的寬寬長長的水草葉片,絲毫沒有章法的胡亂搖擺着,乍一看似乎隻是被混亂的水流擾動所引起的,但江月心總覺的哪裏不太對勁,遂仔細留意了一下,這才發現,這些看似随意的水草葉片,其實相當的有目的!
在被江月心化成的鲶魚擾成的一團混亂之中,這幾條水草左右晃動,一旦有昏頭昏腦的魚蝦漂遊而過,水草登時便像清醒了過來一樣,閃電般往前一探,速度之快,以至于江月心一時都沒看清楚,那經過的魚蝦便被水草牢牢卷進了葉片中間。遲上片刻,這寬寬的水草葉子,又會悄然打開,而之前被它捕獲的魚蝦随之露了出來,看起來仍然是毫發無損的模樣,但也一動不動,仍舊緊緊貼着水草,随着水流和葉片的晃動而無意識的晃動着。
江月心好奇,湊近了看,才發現那看似光滑如海帶的水草葉片上,竟遍生無數細小的毛刺,再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這些毛刺末端都帶着倒鈎倒刺!很明顯,被捕獲的魚蝦是被這些倒鈎倒刺給挂在了葉片上的。
那麽,這些被捕獲的魚蝦,還活着嗎?江月心的确是好奇,不由沖着距離自己最近的一條葉片遊了過去,繞着那葉片上挂着的一條細細的小魚苗轉了幾圈。小魚苗一動不動,像是沒有了知覺。江月心有些想不通,水草又不會直接吃魚,它捕獲這些魚做什麽?隻是勒死了挂在葉子上當裝飾品?
就在他疑惑着又繞了一圈的時候,那小魚苗忽然張了張嘴,身子往他嘴巴拱了拱。
江月心吓了一跳,急忙往旁邊跳開,不由又撞到了不少逃竄的魚兒。他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是一副鲶魚的外形。
定了定神,化作鲶魚的江月心再次朝那魚苗遊了過去。既然能動彈,那麽這魚苗就應該是活着的了?
作爲長河的主人,水之精氣的精華所聚,江月心是可以與長河中的水族自由溝通的。不過,種屬不同,溝通方式也有所區别。平時他以水流之形縱橫長河時,隻需調動自己的真氣分布,就可以自如獲取那些水族的信息,可以說是靠“心靈溝通”的。但此時他化身爲鲶魚,就必須要遵循魚類的溝通方式。
念及于此,江月心又往魚苗身邊湊了湊,想跟這小魚苗聊一聊挂在水草上的感受。可是,他剛張了張闊嘴,還沒表示出任何的意思,就見這魚苗旁邊一根更寬更厚的水草葉片,像一條被拉滿了弓弦的利箭般,沖着自己的臉便射了過來!
這竟是要把他也擒到手的意思啊!
江月心又驚又怒,驚的是沒料到這水草竟會把捕獲的小魚當成誘餌來捕獵更大獵物,着實是陰險萬分!怒的則是,他尋常以長河水的主人自居,此時竟然會有東西敢在他這主人頭上動土!活膩歪了吧!
也活該這水草有眼不識泰山,錯把“水主”當成肉厚味美的大鲶魚了。
當下,江月心也不轉化身形,隻倏地一擺尾,閃躲過了那水草的攻擊,調頭向下而去。而那水草許是太過貪婪,一時也不疑有乍,硬是逆着水流,靈活轉個彎,跟着眼前的“大鲶魚”,一路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