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心努力擺脫了對自己的懊惱和譴責，以流水的無孔不入，深入進去淤泥之下的深處，睜大了他無所不在的眼睛，尋覓着鬼魚藻孢子的所在。

雖然相對于人，作爲水的他幾乎是無所不能，可在這一刻，江月心卻有些懷念他一直在用的那位女子的身體。也不知道那樣脆弱的身體有什麽好想念的？

淤泥中布滿了各種根脈，江月心卻很輕松的從中分辨出了從青蓮先生身上生出的那些根。青蓮的根，最最細微，宛如毛發一般，一路向着淤泥的最深處潛行。那些毛根有着與衆不同的黑暗色澤，即使比淤泥還要暗上幾重。而且，這些根與靜靜卧在泥中的其他根脈不同，它們仿佛是長長的蠕蟲一般，在泥裏使勁兒鑽着，使勁兒挖着，向着隻有它們自己知道的目标。

江月心深深吸口氣，在淤泥中頂出一個不易察覺的氣泡。他将自己頭腦中的胡思亂想撇了出去，隻将精神集中在那些毛根之上。可是，如果就這樣跟着，就隻能是被它們牽着走，他現在需要的是搶先一步！

但眼下江月心還有個問題想不明白，孢子明明一開始是依附在醅蟻的碎塊中的，它是怎樣在碎塊被粉碎的一瞬間藏身在這深深的潭底淤泥中呢？

鬼魚藻的孢子，江月心是曾見識過的。雖然個頭不算大，但那也是圓溜溜的一顆珠子般，如果它所依附的殼被碾成了粉碎，那樣圓圓的一顆，怎麽會毫無蹤迹可尋呢？

除非這鬼魚藻的孢子極其細微，細微到如粉塵般無法肉眼察覺；又或者，這孢子是可以變形的。

前一種可能，江月心馬上就排除了。因爲，哪怕那孢子再細微，對于無孔不入的水來說，都不是問題，再細小，作爲水精的江月心也一樣能察覺出來。

那麽，就隻能是後一種可能了。

如果這鬼魚藻的孢子若能變形僞裝的話，就有點兒麻煩了。誰知道它會變成什麽樣子？若是變成毛根的樣子，要将它與青蓮的毛根區分開來，那可就難了。

江月心犯愁了。

“需要幫忙嗎？”

一個聲音蓦的響起，像是在江月心腦中回響出來的，又像是融化在淤泥裏無處不在的水中，四面八方，共化一音。

而且，那聲音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親切，如此的……溫暖人心。

溫暖江月心最需要溫暖的心。

是那少年的聲音。

江月心按捺下心中喜悅，盡量用平靜到有些冰冷的語調，在腦中回答他：“開來那些須根還沒把你當成肥料啊？竟還有力氣做意識溝通？”

“一時半會兒還無妨，但是最終會不會落得成人家肥料的下場，還是取決于你啊。”少年的聲音略帶些笑意，但仔細聽的話，還是能聽出一些無法接續的喘息。

江月心不忍心再對他冷言冷語，遂急切道：“我知道找出孢子對我們來說是最要緊的，可是，我十分懷疑那孢子能變形，如此的話，我……”

“無從下手？”少年很是善解人意，道：“這隻鬼魚藻是吃人長大的，養它的那個鬼東西也說了，就是照着内丹的标準來培養那孢子的，所以，這孢子能變形幻化，倒真是有可能。”

“那怎麽辦呢？”江月心有些束手無策了：“如果這孢子真是按着内丹來養育，别說變形，恐怕它都有一定的靈息了……”

“雖然這樣，卻并不是全無辦法。”少年悠悠道。

江月心一聽，立馬振奮了起來：“你有什麽辦法？”

“它雖然不知匿爲何形，但有一點别忘了，”少年道：“那孢子因爲太想進食，所以在在手上甩了須根出來。”

江月心一怔。

少年繼續說道：“剛才我用劍氣，真氣流動，那些須根趁虛而入，已經深入了不少……雖然養它的那根脈一廂情願，想讓我做鬼魚藻的殼而不是點心，但我想這個孢子是已經等不及了……”

“不行！”江月心馬上明白了那少年的意思，頓時打斷了他：“這個辦法行不通！”

少年默了一默，道：“這個辦法是唯一的辦法了。”

“我可以跟着那些根，”江月心急急道：“那根脈從青蓮的腿上伸出了許多根，一定是去尋那孢子了，我可以跟着那些根找到孢子，沒必要用你的性命來冒險！”

“你跟着那些根？”少年笑道：“跟着人家走的話，永遠占不到先機。”他竟然一下子就揪出了問題的關鍵。

江月心頓了頓，道：“我隻要見機的快……”

“月心，現在的情況有變，”少年道：“鬼魚藻遲遲未能得到它被許諾的食物，已經越來越失控。在這種情況下，養它的那個草木就算有心要将孢子引出放到青蓮身上，恐怕時間都需要極精細的拿捏，更何況是跟在它們後頭還在尋找的你？恐怕，它們不會留給你見機的時間……而且，真正的青蓮先生并沒有被完全壓制，這一點令他身體裏的根脈很是惱怒，所以那東西現在有些不管不顧了……”

江月心知道他說的沒錯。可是，用那少年的命去冒險，江月心實在是不能下這個決心。

因爲是在意識溝通，江月心的心中所想，根本瞞不過那少年。少年知道他的心意，似乎是無聲一笑，又道：“你不必擔心我。我這個人命大的很，真的……我在這裏跟你發誓，今日事畢，我便與你相伴雲遊天下，直到你厭倦了爲止。”

江月心隻覺心中有一顆小樹，喝飽了水一般，瘋狂而興奮地伸展生長着，生出無數生機勃勃的綠枝，叫人看着忍不住露出癡癡的笑來。

這才與他過了一夜，哪怕這是一個漫長的夜，也還是不夠的啊。

“我怎麽會厭倦呢？”江月心喃喃道。

“你别嫌我煩就好。”少年呵呵笑道。

“我聽你的。”江月心道。

“好，”少年斂了笑意，正色道：“我的氣脈已經打開了，現在我将收斂真氣，那樣的話，鬼魚藻的須根一定會随着深入，隻要它們一深入……”

“受須根牽連的孢子，就一定會有所動作，我就可以見機行事了，是吧？”江月心問道。

“不錯，”少年道：“不過，還有一個問題需要注意……你必須提防青蓮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