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粵東沿海,海峰梅隴。
“阿榮,有你的加急電報,你小子還有香江關系啊!”新上任的郵政員林本德看着電報紙最上面的發報地址,羨慕的很。
要是他有這關系,說不定還真敢豁出去偷渡,過不去的話最多也就到收容所待個十天半月。
但要是過去了,别說自己,連帶着家裏老婆孩子都能過好日子,等以後再找機會接過去,那不美死了。
可惜林本德也就是想想而已,有賊心沒賊膽說的就是他這種不上不下的人。
不過當時民間的心态确實是這樣,用句不好聽的話說,頗有種“一人偷渡,全家光榮”的意思。
林傳榮從屋子裏走出來接過電報,上面寫了幾十個字,無非是驚聞噩耗不勝涕零之類的話,并沒有什麽異樣。
說起來這年頭的民用電報,郵局會把地址内容印在一張電報紙上面,誰看到都是一清二楚。
有時候海外關系彙錢過來,也就是所謂的“番批”,沒半天時間全村乃至全鄉就都知道了。
林傳榮看完内容心裏有數,說道:“多謝阿德哥了。”
“客氣什麽,都是一個村的。”林本德笑着擺擺手,又想再開口說點什麽,嘴巴半張着。
林傳榮笑了笑,就說道:“那我進屋了阿德哥。”
“哦哦,好,我也走了。”
林本德終究沒說什麽,轉身騎上自行車,還回頭又看了一眼,這才戀戀不舍的離開。
林傳榮進屋關門,從父親留下的鐵盒子裏拿出幾張草黃色的舊稿紙,對照着上面的序号,再次翻譯起電報。
可憐天下父母心!
林傳榮送别老父的時候,才知道父親早在十多年前,就給他提前想好了後路,
甚至還搞出了一份自編“密碼本”。
……
兩天後的早上,林傳榮剛剛從菜地裏回來,就看到一個精瘦精瘦的黝黑漢子在自己家門口的榕樹下坐着。
那漢子一見林傳榮,就站了起來,也不說話,光是盯着。
林傳榮左右看了看,放下水桶走近前去,迎面一股海腥味馬上傳了過來,他眼睛一亮,用粵語問道:“1963?”
“6月16。”黝黑漢子聞言露出一口白牙,笑着掏出塑封的半張舊信紙,“你的呢?”
“稍等。”
林傳榮轉身進屋,從鐵盒子裏也拿出了半張舊信紙,走回那漢子旁邊比了比,擡頭說道:“麻煩你了。”
“小事一樁,”黝黑确認了人,神态更是輕松,說道:“後天傍晚我再過來,你到村外小山頭的三棵樹路口等我,行李簡單點,那邊什麽都有。”
說完也不管林傳榮什麽反應,轉身就走。
林傳榮一直等到看不見那漢子的身影,才重新把水桶挑起,進屋之後默默的收拾着父親的遺物。
“突突突,突突突……”
12月30日淩晨,香江海島署洲東南側30海裏的海域,一陣急促的柴油發動機聲在海上響起。
林傳榮趟在漆黑的船艙裏,也不知身在何處,他想象着越來越近的香江和素未謀面的叔公一家,輾轉反側還是怎麽都睡不着。
昨天傍晚他跟着那黝黑漢子走了一個多小時,就在一處偏僻荒蕪的海邊上了漁船。
漁船運來的貨物已經出清,隻有幾個漢子守着空蕩蕩的船艙。
他們對林傳榮算是客氣,簡單說明幾句之後,就放任他在船上自由活動了。不過林傳榮知道,身下的漁船絕對不是普通的走私船。
除了一個艙門始終緊閉之外,那幾個漢子都帶着槍。
林傳榮隻當了兩年不到的兵,也沒有執行過什麽複雜任務,但自身的職業素養還是讓他就發現了端倪。
難怪叔公會在電報裏提醒他要當睜眼瞎聰耳聾了,林傳榮随他父親也是老實質樸的人,但不代表他沒心眼。
當然他不是懷疑什麽,就是有些小好奇,好奇叔公一家尤其是當警察的堂叔,也好奇香江究竟是什麽樣的環境。
不過林傳榮也知道,不管是什麽情況,自己最好是永遠閉嘴。叔公這樣的精心安排,無非是想順利穩妥的接到自己,否則他大可等着自己過去。
到了香江以後一定要好好報答。
林傳榮在心裏無聲的立下承諾,就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反正睡不着,幹脆就到外面吹吹風。
“怎麽,别人都睡着,你倒是睡不着啊?”黝黑漢子和另外一人坐在前艙擋風處,看到林傳榮走過來,就笑着問道。
“嗯,睡不着。”林傳榮和這漢子始終沒有問過對方的稱呼,兩人都心知肚明的保持默契。
“那就别睡了,反正快到了。”黝黑漢子說道:“以後在香江好好混,身手看着不錯,還夠醒目,我看好你哦。”
林傳榮笑了笑沒有解釋什麽,隻是坐在旁邊望着遠處,猶如頑石……
漸漸的天色開始發白,黎明已經到來。
林傳榮不想知道船往哪走,停在何處,他按捺下期待的心站起來,準備回到船艙裏。
“不用回去了。”黝黑漢子話一說完,林傳榮馬上戒備的看着他。
“有船來接你的,要不然我們早在半夜就上岸了。”黝黑漢子卻毫不介意,打量着他微曲的身體,笑着說道:“之前開的慢,是爲了更安全,現在這船可不能再走了。”
這時漁船的發動機也停了下來,林傳榮果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了漁船的轟鳴聲。
他這才放松了身體,回去拿起行李走到另外一邊的船舷,一艘稍小一些的漁船迅速的開了過來。
“剛才不好意思了。”
“嘿嘿,一看就知道你的出身,有這反應正常。”黝黑漢子随口說着,視線卻沒離開那艘漁船。
漁船漸漸近了,黝黑漢子和對面打着看不懂的手勢,之後又摸着下巴玩味的說道:“來的是好船,你這來頭我還真摸不準了……”
林傳榮聽不懂什麽是好船,他隻看出靠過來的漁船很新。
“一路辛苦了,我先走了。”對着黝黑漢子說完,林傳榮毫不猶豫跳上新漁船,除此之外他也别無去處了。
不過這次沒有再多波折了,大半個小時後,林傳榮總算搭上了香江的土地。
他回頭看着遠去的漁船,那人說,這裏是東玖龍!
“阿榮?”
一個聲音傳來,接着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從岸邊的小路走了出來,林傳榮仔細辨認了一下,正是他在照片上見過的堂叔!
“堂叔!”
“順利到達,好好好,先回家吧。”
聽到這話,林傳榮鼻子一抽,眼眶都紅了,家!
林家明見他情緒流露,眼睛裏又滿是血絲,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睡一覺,醒來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