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家,是指能影響到金融證券市場行情的大戶投資者。莊家通常利用大資金控盤,從而有力影響股票價格漲跌,從中獲取暴利。尤其在國内A股市場,股民對莊家之厲害感觸深刻,莊家不但能操縱股價、制造泡沫等,同時也能讓股票短期内大漲。股民對莊家的情感是複雜的,賺錢的時候都感謝莊家,虧錢的時候都大罵莊家。
但莊家是普遍存在的,尤其是在監管制度不夠完善的地方。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随着深圳股票熱潮越來越猛,莊家的活動也興旺起來。但這時的莊家主要還是在市場之外,用大唱利好或利空的手段影響市場情緒,從而影響股價。這些最早的莊家,是中國股市最神秘而兇猛的一群人。他們在法規尚未成熟的市場中上下其手,驕橫非常,以無所不用其極的違規行爲和彌天謊言,一次又一次地玩弄着千萬股民。
随着股市制度的完善,市場套利空間的減小,第一代的莊家逐漸退出市場主力,在千禧年左右興起的第二代莊家,借助一個或多個上市公司的平台,不斷地通過發布并購重組等方式哄擡股價,并利用股市資金繼續控制更多的企業,相互之間實現資金拆借和再融資,進一步收購更多的企業進行融資,這種以某個企業集團爲主,連環坐莊的方式通常被稱爲“XX系”。
但由于第二代莊家的主營業務大多缺乏有效的現金流,随着股市泡沫的破滅,往往形成連鎖效應,其興也勃勃,其衰也勃勃,第二代莊家大多沒有善終,像當年叱咤風雲德龍系、農恺系都先後倒塌。
但莊家的故事還沒完,随着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張,上市公司的經營狀況也在好轉,新一代的莊家走向了PE、VC、創投等領域,他們通過扶持新興企業上市等方式,将資本運營的手段陽光化、合規化,在市場和監管的壓力下活了下來,并且建立了龐大的金融帝國,這就是第三代的莊家。
在第一代莊家向第二代莊家轉變的過程中,絕大部分都被市場消滅了;在第二代莊家向第三代莊家轉化的過程中,絕大部分都被法律消滅了;真正能夠實現這種蛻變的莊家少之又少,而這些莊家如今還活躍在金融市場上的那就更少了。
而任平生面前的這個人,顯然就是從第一代的莊家走到現在的其中一個。
通過調查記憶影像,任平生已經将眼前這位昔日的莊家與現今一位金融大鳄聯系了起來。
在第一代莊家橫行的年代,證券市場曾經有過一場轟動全國的交易大戰,被後世稱爲“723事件”。
這次交易大戰之所以在中國證券史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篇章,除了涉及幾十億的交易金額和虧空外,最戲劇性的是,交易戰的多空雙方基本都是莊家,而且都是當年證券市場上橫行一時的莊家。
事情起源于1994年,當時的空方代表是千國證券和沈國發,多方代表是國經開以及一幫江浙莊家大戶,多空雙方圍繞着723國債期貨展開争奪。
723是當時一筆“國債期貨”合約的代号,對應1992年發行1995年6月到期兌付的3年期的現貨國庫券。由于90年代初期,國庫券的發型很困難,老百姓普遍不願意購買,國家财政就決定給一些國庫券保值貼息,在1991~1994通脹率一直居高不下的這三年裏,保值貼息率一直在7~8%的水平上。
但到94年底、95年初的時段,經過宏觀調控,通脹率已經被控下調了2.5%左右。根據這些數據,當時國内第一大券商千國證券預測723國債的保值貼息率不可能上調,即使不下降,也應維持在8%的水平。
按照這一計算,723國債将以132元的價格兌付。因此當市價在147~148元波動的時候,千國證券聯合沈甯國發集團,開始大舉做空。
但是他們忘了自己對手盤的身份,當時主力做多723國債期貨的是有深厚背景的國家經濟開發投資公司(國經開)。
由于掌握了内幕消息,國經開爲首的多頭部隊大量做多723國債期貨,而最終公布的國債保值貼補率竟然提高到12.98%,借着這個利好消息,多方一舉将723國債期貨的價格推高到152元,而原本主力做空的沈國發也轉空爲多,眼看着空方的大主力千國證券就要被逼入死路。
這時,空方也使出了最後的招數,在期貨收盤前的最後八分鍾内,連續出現了一系列的巨大賣單,把723國債期貨的價位封死在147.50元。這樣一來,意味着多頭們不僅當天盈利全部虧光,而且連本金至少也虧掉一半以上,全部爆倉。
事後統計,千國證券最後八分**抛出賣出了2100億總價值的空單,相當于1994年國内GDP的1/30。而按照1993年出台的國債期貨交易辦法,允許賣方在保證金制度下進行賣空,而沒有規定賣空的限額。隻要賣家在到期日之前把所有産品贖回,就不屬于違規,更談不上違法。
但是,事件的結果卻出乎意料,交易所當晚受命宣布當日收盤前8分鍾内的所有抛單無效!當天收盤價定爲151.30元。按照這個結果,千國證券巨虧16億元,當時的證券負責人锒铛入獄。證監會也因此事件的惡劣影響,暫停了國債期貨的交易試點。
而這個事件中最大的赢家,當然就是當時主力做多的國經開,以及當時年僅20多歲的國經開老總韓西。
在723事件後,韓西自己成立泳金實業,以驚人的速度在資本市場上攻城略地:全面參與轉配股、法人股受讓、新股配售等一級市場、一級半市場業務;還轉型PE,孵化多個創業企業,随後他的公司控股了十芝堂、百金藥業和國經證券等,建立市值數百億的“泳金系”,成功轉型爲第三代的莊家。
由于723事件的後遺症十分嚴重,許多當年參與炒作的莊家都不得善終,所以一路上順順利利避開了所有風險陷阱的韓西,被稱爲江湖最後的大佬。
面對着這個傳說中的大佬,任平生已經基本明白今天自己被叫到這裏來的用意何在,所以他也不再跟對方玩虛的,直截了當地問道:
“韓總,你打算做什麽?”
韓西臉上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他用手指敲敲桌子道:
“我手上有幾個上市公司的平台,打算在市場變局前再融資一把,現在市場監管很嚴格,沒有好的題材和利好的話,再融資方案很難通過。”
“任總你手裏的那家遊戲公司很不錯,我讓人調查了,毛利率在90%以上,一年淨賺5、6個億,市場估值可以給到100億左右。”
“我讓我手下的上市公司收購你的遊戲公司,定向增發300億,股價至少有7、8個漲停闆,随便都能賺4、5倍以上,趁着市場氣氛還算好的時候,給兄弟們都吃點肉。”
聽完韓西的話,任平生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韓西的做法是這一代莊家的常見手段,通常利用大額重組或者并購放出利好的消息,然後引入戰略投資者增發新股,并在市場将股票價格炒到高點時套現。這一套手法,在日後的A股市場上屢見不爽。
這些戰略投資者,當然就是莊家的盟友,或者是利益輸送的對象。
這就是莊家的局,這個局需要完成,除了盟友、利益輸送者和資本外,還需要一個好的題材。
而任平生就是他們的題材。
弄懂了這一切後,任平生想知道的是,對方手裏頭有多少籌碼,他們想要從自己身上撈走多少。
所以任平生反問道:
“我把公司賣給你,我有什麽好處。”
韓西笑笑道:
“我給你20億,你這麽年輕,有這筆錢,日後能做的事情很多。你不是還有個地産公司嗎,把遊戲公司賣給我後,你就可以好好開發那塊地了。”
任平生心中頓時了然了。
他之前一直懷有一個疑問,爲何國發行會在國博園那塊地上作梗,除了某些人猜測的政治上的理由外,是否還有更合理的解釋。
任平生現在終于弄明白了,之所以溫逸在飯局上的承諾會不算數,之所以關娉婷要讓自己來找韓西,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看中了任平生的遊戲公司。
國博園那塊地隻是一個引子,目的是爲了将任平生逼上絕境,也是爲了把任平生引到燕京,引到韓西設計好的資本大局裏。
很明顯,溫逸就是韓西的後台,也是他要利益輸送的對象。
而韓西這個資本大鳄,真正想要的是任平生的遊戲公司,他們最終目的是爲了在A股市場上圈錢。
任平生怎麽也不會想到,當初爲了政治投資拍下的那塊地,日後會變成别人誘他入局的籌碼。
這就是任平生一直沒有猜透的那個“青萍之末”。
但任平生此時不能示弱,在這個雙手浸滿無數股民鮮血的莊家巨鳄面前,如果一開始就擺出軟弱的姿态的話,很容易被他們吞噬得一幹二淨,他先得摸清他們的底數。
所以任平生面無表情,沒事人一般道:
“如果我不賣給你呢?”
韓西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茶色眼鏡後的雙目似乎在搜索着什麽,他可能從未見過如此冷靜的對手。
這麽多年來,憑借着自己的家庭背景,依靠着背後那個金融之王,“泳金系”在資本市場橫行無忌,從來沒有失手過,也從來沒有人敢抵禦他們的資本大局,今天這個年輕人居然出言不遜,這讓縱橫江湖多年的韓西有些詫異。
在設這個局之前,韓西已經深入調查過任平生的背景,知道此人在上面并沒有人罩着,他雖然在漢海市有一些人脈,但這些地方諸侯的能量,還不足以對抗上面的力量,遠不是韓西背後那些勢力的對手。
這個年輕人是失心瘋了還是傻了。
看起來并不像,韓西覺得有必要再施加一把壓力。
他翹起二郎腿,輕飄飄地道:
“任總,你看起來像個聰明人,聰明人不做傻事。”
任平生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反問道:
“什麽叫傻事?”
韓西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語氣卻變得十分冷淡,他道:
“我今天既然找上你了,自然不怕你走得掉。”
“你的遊戲公司想去海外上市,光搞個VIE架構還不夠。你在國内一天,你就得受有關部門的監管。你的外彙申報了嗎,你的投資經過商貿部備案了嗎,你公司的納稅有沒有水分,你經得起查嗎?”
韓西冷笑着,将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陰森森地道:
“我跟你講白了,這金融一條線我都有人,除非你不想走資本市場,否則你逃不了我的手掌心。”
任平生面無表情地看着眼前這位資本巨鳄,他知道對方并非虛言恐吓。
在國内做生意,你做小了不要緊,你做大的話,肯定會被各種嗜血的鳄魚盯上,這也是任平生一直要保持低調的緣故。
但這一切被國博園那塊地的拍賣給改變了,任平生雖然拍下了這塊地,但也把自己的實力暴露在了公衆之下,自然也引起了那些嗜血動物的關注。
在這些嗜血動物面前,如果沒有一定的政治背景,沒有一定的保護傘,普通人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肯定會被他們吞噬撕咬幹淨,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任平生一直很清楚這裏面的關鍵所在,所以他一直緻力于建立自己保護傘,也取得了一定的進展。
但他忽略了一點,目前他寄望的保護傘,還沒有達到足以庇護他的地位。
而任平生的事業是在不斷發展的,他總會遇上那些兇殘嗜血動物。
就像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深厚遠慮的資本大局。
而他除了自己,再沒有可憑借的力量。
他能趟得過這個局嗎?
任平生自己心裏也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