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已晚,經過試探、商議、談判、檢讨等一系列流程,時間也在慢慢地流逝中,國博園棚戶區裏的對峙仍然在持續着。外頭的警察盾牆陣一絲不苟,除了讓前陣的防爆警察進行了一次輪換外,其他東西都沒有變化;挖掘機後的鬧事群衆也看不出什麽端倪,他們把幾個廢舊的輪胎和拆遷房屋中撿到的木料放在一起,燃起了兩堆篝火,照亮了方圓幾十米内的人和物。
幸好這時候天已經黑了,輪胎燒出的黑煙沒有先前那麽明顯,不過整個事件已經持續了一個白天,除了楊正和救出了一名人質意外,仍然看不到有任何改觀的迹象,距離漢海市委、市政府下的最後期限也隻有不到12個小時的時間,漢東新區能夠扭轉這個局面,給市委、市政府一個良好的交代嗎?
正當在場的人們心懷着疑問,惴惴不安地看着時間朝着期限逼近時,指揮部三樓的兩盞大功率的照明燈打開了,雪亮的燈光将現場照得一片通明,包括挖掘機背後的鬧事者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當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燈光照得有些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時,防暴警察的盾牆陣開始有序地移動,然後像退潮的海浪般,讓出了一條通道,高維誠一臉舉重若輕地緩步走出,他身後跟着幾個身穿便衣的男子,包括婁森在内的幾名經驗豐富、身手不凡的刑警,還有任平生極力推薦的彭剛也跟在旁邊,目的是爲了預防意外,确保高SJ的人身安全。
雖然不是高維誠隻是一個領導幹部,沒有什麽武藝防身,但他的表情卻絲毫不顯緊張,站在距離挖掘機大概十步左右的距離上,手舉着擴音喇叭,用他低沉而又富有磁性的嗓音道:
“鄉親們,我是漢東新區區委SJ高維誠,我來遲了,讓你們久等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顯然高維誠的出現,讓他們獲得了鬧事以來最大的收獲,畢竟這是他們所見過級别最高的官員,他的出現,意味着這場糾紛,很快就會有結果了,隻不過,這個結果是否能夠如他們所願,這就不好說了。
所以,人群再次把帶頭的老牛推到了最前面,讓他代表群衆發言。
“高SJ,俺們不是壞人,也沒有殺人放火,隻不過政府做事太不公道了,俺們氣不過啊。俺們隻不過是想争一個公平,隻想拿到應該屬于俺們的補償。”
老牛在高維誠的眼神下,顯得有些拘謹,他語調雖然比較輕,但話裏的意思卻很明确。
不管對方是高SJ還是矮SJ,如果沒有滿足他們的訴求,這場騷亂是無法和平解決的。
看着老牛,以及背後那一張張普通卻帶着憤憤不平之色的臉,高維誠那張城府很深的長臉上挂着一種沉重、内疚的神情,他緩緩地點點頭,深沉地道:
“我們基層的同志,在工作方式方法上的确存在疏漏,這事的原委我已經知道了。但是,你們一定要相信區委,相信政府,我們時刻都是把人民的利益擺在第一位。群衆隻要是合法合理的訴求,我們都會做出正面的回應的,請相信我。”
說到這,高維誠停頓了一下,提高了嗓音道:
“鄉親們,你們提出的訴求,區委區政府已經表示同意。我代表區委、區政府承諾,将會負責安葬張偉妻子遺體,并按照上一年度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的20倍給予補償;漢港集團宿舍樓的租戶們,我們将按照共同居住人列入拆遷安置,給你們發放補償款;其餘的人等,隻要你們現在放開人質,自動撤離現場,我們保證不再追究。”
高維誠這幾句話一說完,鬧事者群體裏立馬産生了轟動效應,他們提出這些條件的時候,也沒有把握會得到政府的完全認同,反正就是漫天開價,就地還錢,先把要求提得高高的,後面談判的時候也能争取更多的利益。
沒想到,區委區政府一開口就同意了所有訴求,這讓這些受益者喜出望外,他們甚至後悔,自己幹嘛不多提點要求,說不定對方也一并同意了。
而另外一部分,純屬湊熱鬧的無業遊民們,他們在參與事件之初,不過就是抱着湊熱鬧的心态,順便宣洩對社會現實的不滿,沒想到事情越鬧越大,政府還出動了防暴警察,他們普遍都有些後悔,但事已至此,也沒有辦法了,隻能硬着頭皮捱下去。
但這些人心中都有些打鼓,不知道事情結束後,會不會受到追究,畢竟他們并不是有理有據的那份子,他們根本沒有什麽合理訴求,就是瞎起哄、打砸搶罷了。
高維誠這麽一說,等于給他們解套了,這些人個個都興高采烈、摩拳擦掌,巴不得馬上就離開這裏。
鬧事者的群體看上去人數很多,聲勢也不小,其實并沒有什麽一緻的利益,之前隻不過是在警方的壓力之下,不得已抱團取暖罷了,現在高維誠已經滿足了絕大多數人的意見,之前的壓力也不複存在,彼此間的分歧立馬暴露出來。
沒等老牛回應高維誠的承諾,已經有一些呆不住的年輕人,高舉着雙手走出人群,朝着防暴警察讓出的那條通道走去,而他們的确沒有受到警察的阻攔或者逮捕,看着首批同伴順利地走出了警方的包圍圈,越發增強了其他人的勇氣,也招來了更多人的效仿。
一開始是零零散散的幾個人,後來變成一小堆一小堆,再後來就是排成一條長蛇隊,沒多久時間,現場的人群裏已經消失了一半左右,隻剩下老牛那一夥和張偉那班人。
沒想到,高維誠隻是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就像一場酸雨般,瓦解了鬧事者群體的大部分武裝,剩下的那些人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與政府繼續抗衡的實力,而且他們的訴求也得到了滿足,簡單地商議之後,老牛帶頭走到高維誠面前道:
“高SJ,您是個好父母官啊,俺們再也不敢跟政府鬧事了,隻要您能夠說到做到,以後,俺們一定做個好老百姓。”
高維誠面帶微笑,和藹地拍拍老牛的肩膀,道:
“好,你這個老牛,很識大體嘛。漢東新區的建設,離不開你們這些勤勤懇懇的勞動者,不管你們有沒有漢海戶口,我們都一樣歡迎,歡迎你們繼續爲漢海市的發展做貢獻。”
高維誠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鼓動性十足,就像他平時在會議上講話時一般。
但對于這些沒見過大領導的老百姓來說,卻覺得句句在理,句句都說到了他們的心坎上。
這時,就算是心裏有再多顧慮的人,也都被高維誠的這番話給完全打消了。
看着老牛那夥人相繼走出包圍圈,張偉和放着他妻子屍體的竹床也被擡了出來,高維誠對洪副區長吩咐道:
“洪副,你負責組織善後工作,确保這些人員不再鬧事。我現在要趕去向市委、市政府彙報整頓結果。”
洪副區長當然滿口答應。
高維誠此時臉色又恢複了之前的面無表情,他剛坐入自己那輛奧迪A6L,任平生也走了過來。
“高SJ,我有個挺重要的信息想跟你彙報一下,我能跟你一塊去嗎。”
高維誠看了任平生一眼,點點頭。
任平生立馬坐入奧迪A6L的後座,這輛車子立即飛馳往市委市政府的方向。
而在奧迪A6L漸漸遠去的背後,防暴警察們正在有序地撤離,楊正和組織了有關人員,正在清理現場的殘渣和廢棄物。
老牛等人也興高采烈地離開了現場,他們或者三三兩兩地跑到附近的小飯店聚餐,或者各自回到各自暫時的落腳點去,他們都帶着目的達成的愉快心情,都覺得自己未來的人生将會無比精彩。
這些鬧事者并不知道,就在他們離開國博園棚戶區地塊的那時起,已經有一些黑影跟上了他們的去向,并且一直尾随着他們,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