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正常的觀念來說，呈現在懸浮屏中的畫面應該是超出了人類理解的。那是人類大腦的透視圖，但一大團不明外來物質通過纖維嵌入進了腦邊緣系統，整個根部完全貫穿了大腦。

托尼感到渾身直打寒顫，也許任何人知道自己腦子裏是這麽個情況都會這樣，他感覺到惡心。

托尼皺起眉，問：“這是什麽？”

“從設計者的角度來說，這是一件藝術品。它的排列告訴了我，這應該是某種納米生物科技，植根在你的大腦裏，通過神經對你全身的每一個細胞起作用。”

這樣的描述讓托尼很快聯想到了什麽。

“絕境？”他下意識便道，“我确實給我自己的身體注射過一種......”

邁克爾擺了下手：“不用向我解釋，你的情況我一清二楚。”

他理所當然會聯想到絕境，那個病毒恰巧也是納米生物科技，植根于宿主的大腦、賦予宿主的肉體超強的運動能力以及自愈能力，甚至将宿主改造成一枚行走的高溫炸彈。

但絕境的特性早就被邁克爾研究透徹了，斯塔克自我改造後的身體亦然。也正因如此，他才能笃定地說，這玩意兒和絕境沾不上半點邊。

“你自己應該也研究過絕境，你應該知道絕境作用的特性。”邁克爾解釋，“相比起絕境，這個東西效果十分溫和。它是一個生物磁接收裝置，就這個時代的地球标準來說，它的技術相當先進，設計者無疑是個天才。隻不過他設計這件裝置時手邊的條件肯定十分有限，因爲設計它的材料非常廉價。一定要比喻的話，感覺就好像用泥巴和稻草拼裝起來的一架航天飛機。”

托尼沉吟半晌：“又或者，就好像用廢棄導彈外殼拼裝起鋼鐵俠盔甲。”

邁克爾斜睨了他一眼：“是的，差不多。”頓了頓，他又補充，“另外這個裝置在你的腦子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仔細觀察，它周圍的神經組織都已經完全适應了它的存在，甚至某些部分已經和它融爲了一體。它被安置在無比精巧的位置，既不會影響到你日常的起居和行動，卻又能在激活時使你的大腦皮質完全停止工作，而且還能破壞你的神經控制和身體活動功能。”

托尼沒有說話了。

越來越多的證據正在冒出來，證明那少年的話是正确的。現在基本已經确鑿無疑了，正是侯銀森當初在那個恐怖分子山洞裏用一堆貧瘠的材料打造出了這個尖端裝置，就好像他用金屬廢料打造出世上第一套鋼鐵俠戰衣一樣。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該做什麽，甚至都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心情來面對。

最後，他嗤笑出了聲。

“所以我到現在爲止所做的一切，我的裝甲、我從頭再來的人生，還有鋼鐵俠本身......都不過是個笑話。”他搖了搖頭，苦澀地自嘲。他自顧自地說，“你知道嗎，可笑的是我還一直都自以爲是地覺得，我的人生都是我自己開拓的。我以爲是我的選擇讓我變成了今天這樣的人，我以爲......”

他搖了搖頭，沒再繼續下去。

“鋼鐵俠本身就是個謊言。”他說，“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哦？你真是這麽覺得？”

“我真這麽覺得。”

“所以你打算怎麽做？”邁克爾問，“就此罷手？辭去神盾局長的職位，放棄鋼鐵俠的身份，從此金盆洗手？”

托尼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是或許吧。”

“如果你真是這麽想的，那說明鋼鐵俠也确實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了。放棄了也沒什麽可惜的。”

“我怎麽想重要嗎？”托尼苦笑，“事實上，我自己的想法和選擇又什麽時候曾經重要過嗎？”

邁克爾波瀾不驚地說道：“鋼鐵俠誕生的背後是不是有很多你所不知道的辛秘？這毫無疑問。就當鋼鐵俠是被謊言鑄造的英雄吧，但你覺得，這些就足以剝奪他的全部意義嗎？”他停頓了一下，轉而道，“或者我換一個問法。當你穿上戰衣，置自己性命于不顧地沖向外星大軍、拯救每一條無辜的性命......當你做這些事時，操縱鋼鐵俠的人是誰？是滿大人？是你腦子裏那個開關？還是說......是鋼鐵俠自己？”

托尼緊鎖起眉頭，煩躁地擺弄起了交叉的十指。

“......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他沉吟片刻，說道，“但其實我有三個噩夢，三個最爲深刻、每晚都會烙進我腦海深處的噩夢。”

邁克爾沒有出聲，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第一，就像很多人都知道的，我害怕鋼鐵俠技術落入錯手。我怕心懷不軌的人會得手鋼鐵俠的技術，用它去做一些很糟糕的事。一旦那樣的事發生，我會覺得那是我自己的責任。”

這沒什麽好說的。大家都知道托尼對鋼鐵俠以及弧形反應堆技術的态度，他從不公開設計圖紙，相關技術甚至在斯塔克集團的服務器裏都沒有備份。一切相關數據都被牢牢地鎖在他個人的本地服務器裏，并被套上了或許是世界上最堅固的層層安全鎖，使任何人想要竊取都幾乎是不可能。

“然後是第二個，我的第二個噩夢，”托尼說着，下意識盯着某處不禁出了神，“我害怕有一天一覺醒來......鋼鐵俠會成爲廉價技術，一種可量産、可替換品，任何人任何勢力都可以掌握。”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向黑騎士說這些。分明就連他最親近的人都沒聽過這些，但他就是這麽自然而然地把這些告訴了這個“恐怖分子”。

“接下來是第三個，也是最後的一個噩夢......一個或許早就已經是現實，隻不過我一直拒絕去面對的噩夢。”

托尼伸出了右手。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液态金屬從皮膚毛孔裏滲透出來，包裹起了他的手和胳膊。

“正如那個孩子所說，”他說，“盡管我關閉了武器制造工廠，說着再也不制造武器，但無論我如何告訴這個世界、告訴我自己，但事實上......鋼鐵俠可能就是我這一生所打造出最強大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