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現在什麽都清楚了吧?再敢裝傻,看我到家不收拾你。”
葉輕語見程虛恢複正常,伸手揪住他耳朵,兇巴巴地威脅。
“行了,注意點影響,别吵到其他人。”
程虛笑着将她摟住。
一邊抱着妻子,一邊抱着女兒。
程虛看着窗外飛逝的景色,感受這一刻的安詳與美好,微微有些出神。
凡人所求的幸福與滿足,很多時候就是如此簡單。
簡單到很容易被外部條件破壞。
而他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護好自己在乎的人,以及這個讓自己感到安适的社會。
“誰敢給這個家園帶來不幸,我便還之以滅亡。”
程虛把目光投向天空,那蔚藍背後隐藏的黑暗。
上次蘇醒,他利用天命圖卷搜索‘附近危險’關鍵詞,發現有一股異常力量正在接近,具體是什麽,并沒有确切答案,畫面中一切正常。
或許隻是什麽東西路過,或許是其他文明的神靈或造物前來觀察。
程虛收起思緒,回到現實。
好幾年沒回景州了,借這次工作調動,倒也有機會好好陪陪父母,看看那些故人。
所以,還是過幾天再封印那些記憶吧。
“叮咚,各位乘客請注意,列車即将進入減速階段。下一站是終點站,景州市,祝您旅途愉快,一路順心。”
程虛逗弄了一會女兒,車廂内忽然響起甜美的提示音,完全分辨不出是電子合成。
十多分鍾後,列車停靠在景州南站。
一家三口收拾行李下車,步行來到候車室取票排隊,等待乘坐無人駕駛的純電出租車。
相比過去,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時代。
不僅高鐵列車上不再有乘務員,出租車不再有司機,社會上大部分服務崗位也已經消失。
自從核聚變能源、自動化工廠、強人工智能開始大規模應用之後,社會的整體結構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人類終于可以不用再去讨好同類,而能在強大工業力量的保障下,享受高福利待遇,擁有體面的生活。
哪怕這個過程還在持續的進行中,距離完全改造成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毫無疑問,這是人類從文明誕生之日起,第一次有希望實現階級解放。
由此衍生的影響太多太多。
其中比較重要的一個,是程虛當年預見到的,資本主義正在步入衰亡。
工業時代以來,資本制度已經伴随人類幾百年,曾經它像宗教或封建制一樣,是文明進步的象征。
然而随着時代的改變,資本主義終于被這個飛速變化的未來社會遺棄。
原因在于,‘經濟’這個詞已經被重新定義。
曾經,社會的财富來自工廠和土地,所有人都需要勞動去獲取資源,獲取價值。
資本的作用,是利益驅動下的資源優化。
好處在于,能夠自發調整經濟結構,壞處是過度貪婪反噬社會,财富的分配不均,導緻購買力小于生産力。
當社會總貨币不足以消費總産品,一些企業就會失去訂單,被迫減産裁員,而丢掉工作的失業者更加沒有貨币購買産品,由此引發惡性循環。
周期性經濟危機就是這麽來的。
舊時代,各國政府的應對策略充滿荒謬,要麽是超發貨币,釋放購買力,造成通貨膨脹;要麽向未來借錢,填補當前的窟窿,把問題留給後人。
唯一有點作用的,隻有征收高比例的富人稅,至于效果,在合理避稅的操作下,隻能說聊勝于無。
曾經華夏的解決方法,有點類似于玄學修行中的呼吸吐納,損有餘而奉不足。
通過貿易賺取外部财富,用高增速的經濟,來保持一個微妙的平衡。
但這樣平衡非常脆弱。
在數學上,一個數字如果按照百分比長期保持增長,總量的膨脹會随着時間流逝越來越恐怖,而全球貿易系統注定容不下這樣的增長。
想解決經濟危機,必須解決危機的源頭,也就是資本主義制度下的二八分配問題。
現在,這個源頭正在被掐斷。
因爲生産物質财富的已經不是人了,而是科技。
可控核聚變、生物工廠等技術被群星科技集團壟斷,直接向社會輸出産品,同時定期發放保底貨币‘年币’。
這是一種以時間爲單位的貨币,限制流通,逾期作廢,一刀斬掉貨币聚集效應。
爲避免勞動積極性受到較大沖擊,保底年币隻能滿足一個人的基本需求,做到衣食無憂。
若想得到更多,比如購買貴價奢侈品,以及消費電影、遊戲之類源于人創造的産品,必須通過工作賺取另一種長期貨币,使用期限爲十年至一百年不等。
這便是兼顧公平和進步的财富分配辦法了。
短期貨币,保證了消費的積極性,長期貨币,保證了勞動了積極性。
不工作是不可能的,除非一點額外精神需求都沒有,連攀比心也不存在,隻想着混吃等死。
兩種貨币中,年币價值恒定,長期貨币則取決于剩餘生産力。
現在社會正處于過渡期,并不強制取締已有企業,傳統貨币依然有效,且能夠按彙率兌換爲長期貨币,但存在每年兌換的數額限制,期限每增加十年,兌換比降低一倍。
這是極大的壓制,兌換一百年期限貨币,相當于十年期彙率乘以千分之二。
以美元爲例,十年币彙率約爲一比二,一億美元兌換百年期貨币,隻能換到可憐的四十萬百年币。
無法再剝削社會,曾經的富人們當然不滿,瘋狂以各種形式組織反抗。
比如煽動輿論、遊說官員、破壞生産和經濟秩序、扶持恐怖組織等,引起過許多重大事件,直到現在這種反抗也未曾平息。
但很遺憾,科技革命引發的社會革命,屬于大勢所趨,天命所歸,不是傳統勢力有能力颠覆的。
整個制度體系正在中、美、歐有序鋪開,留給傳統資本集團生存的土壤已經越來越少了。
至于全球其他地區,想跟上時代的,按照群星集團持股份額慢慢排隊,不想要的也不勉強,等着國家經濟崩潰,聯合政府強制接收就行。
蛻變的代價當然不輕松,但知曉自身并不孤獨,并經曆過外敵入侵的人類文明,已經開始變得成熟,開始有主動奮進的擔當。
而景州,作爲群星集團總部所在地,早在獨角族危機結束第二年,這裏就成爲了新體制試點,随後一直走在整個時代浪潮最前沿。
現在的景州,是大衆眼裏的文明燈塔,夢寐以求的應許之地,也是資本家最痛恨的邪惡之都,日思夜想将它毀滅。
程虛夫妻沒等多久,就聽到廣播傳來提示。
“叮咚,請15-30-56号旅客進站候車,尊敬的物理學家,祝您旅途愉快。”
這段廣播,讓周圍的乘客紛紛停下手中的事情,投來崇敬的目光。
程虛起身拉起行李箱,表情風輕雲淡,似乎早已習慣,但旁邊的葉輕語卻是雙眼一眯,看着丈夫的目光滿是自豪。
這是聯合政府激發民衆上進心的一種手段,凡是對人類文明有所貢獻的人,都會享受到這種惹人矚目的特權。
雖然可以申請關閉提示,但那是有期限的,沒有及時操作,一出門就會暴露職業。
想低調都很困難。
兩人抱着孩子,從專門的通道來到候車站點,恰好一輛出租車停在面前,時間卡得極準。
這種車,采用氫燃料電池驅動,5G網絡直連智慧城市交管系統,人臉識别即可自動扣費,非常先進。
由于取票的時候已經輸入目的地,上車并不需要報地址,坐進去就能直接出發。
“先回家看看我爸媽,吃頓飯住一晚,明天再去新家,沒意見吧?”
程虛把行李放進車廂,關上門,征詢葉輕語的意見。
“嗯,聽你安排就好啦。”
葉輕語溫柔地一笑,把女兒遞給他,靠在座位上捂嘴打了個哈欠,“不行了,我突然好困,先睡一會。”
“奇怪,你不是才在車上睡過嗎?”
程虛目露疑惑。
回想起這段時間,似乎身邊很多人都變得嗜睡了許多,包括自己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