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南安清晨,寒霜遍地,踩在泥土上,嘎嘣嘎嘣作響。
平旦剛至,早早起來,穿着整齊的劉釜,就帶着親衛往城外而來,以奮勇軍内主将送行之禮。
城外,今次運往闡縣的犒勞之物,裝載百車。
包括從南安、嚴道、武陽周邊多地,買賣而來的豬牛羊等肉類。
除此,另有許多物資。乃是這些天,以錢資在巴地、蜀郡等多地,贖買麻布、棉花等物,集結南安、僰道上千百姓,夜以繼日,以專門縫制的上萬件新衣、草鞋。就是在最後數車内,還有按照張機配給的藥方,以購來傷寒之疾的草藥,用以治療預防……
可以說,在沒有太多本地财政供給下,購買這些軍資和材料,花費便是巨大。
其中,以景氏贈予劉釜的嫁妝錢就用去了一大半,其他的還包括張氏、孫氏、包括豐安劉氏自身籌集之錢款。
也幸得益州牧劉璋實際供給了兩個半月的糧草,加上這段時間,奮勇軍勢如破竹,否則,大軍面臨的财政問題會越加嚴重。
劉釜心裏明白,要解決供養這支大軍的錢資問題,最主要的辦法,就是恢複當下占有的南安、旄牛、僰道、南廣等七處縣地之生活生産。
此中涉及的根本,則是本地民生治理問題,同樣是他考慮過的戰後恢複之難點。
須知此事要躬行,這段時間,身處後方,劉釜這個主将,借助諸葛亮當日信中定下的十個辦法,正同杜瓊等人商讨決議,并以實行不少。可要看到實際效果,必須等到,明歲才是。
而今,不算當前手中集結之資,便是想借安夷這些年,通過蜀繡、礦物、鹽業的各項之儲蓄用之,也是困難重重。
除卻因叛亂道路斷絕,無法支援奮勇軍外。其本身還要支出給交州方向,以支援族兄劉榮等人收攏流民,積累根基之用,是之難以爲用。
故而,現當下,劉釜大軍一應花費,多是憑現有财産的支出以維持。
但在掏了景氏和劉氏贈予的本錢,又接受了蜀地不少大族,或明或暗的贈予後,想要确保好大軍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戰力,依舊是個問題。
誠然,拿下大族雍氏就變得很關鍵,此中是以關乎接下來奮勇軍及附屬之部能有更多的錢糧供應,以備永昌、滇池之戰。
這還隻是南中之戰,面對的内部問題。
于外部,随着這幾次作戰勝利,劉釜有理由相信,疑心重的劉璋,接下來有十成可能,會封閉他的出南中之道。并阻斷即是以個人和家族名義,物資購買運輸之道,讓其所率之部,從州府無援的孤軍,變成真正的獨軍。
爲了提前預防,他從十二月初,天晴以後,即将不斷前來投靠的蜀中人給集結起來,足有千之衆,内以賨衛長阿程爲别部司馬,組成了軍援部。
這群投效者,市井出身居多,且多爲蜀地本地人,知曉買賣渠道衆多,并有族兄劉杉,族叔劉升之輔助,從蜀内購買物資的困難降低不少。
事實正是如此,其從月初開始,已然順利的由成都、江州等多地,購買大量物資運輸到南安。爲預防瘴氣、瘟疫之事,自然以藥材爲重點。
内裏往巴地的買賣商隊,還肩負另一個重要任務。即是将于今歲藏在葭萌關之地的大部分皮甲、武器之繳獲,借以貨物掩飾,再同交往的一些大族合作,以行進數百裏,運抵南安。
做這等事情,出巴西郡還好,巴西太守及主要郡吏,乃至于如安漢等地方縣令,足可以算得上“自己人”。
難點在于巴郡,巴郡太守如今是正得劉璋信任的吳懿,其人防守嚴密。
即是在往江陽、僰道來的方向上,還專門設有關卡,以檢查貨物。但有錢能使鬼推磨,尤其益州州兵之内,安于享受,腐敗問題嚴重,隻要錢财供應到位,物品即可免于檢查,隻是花費有些巨大。加上有巴郡内部軍吏放行,不至于完全沒有風險。
也就在數日前,第一批兩百多副皮甲順利運到南安後,阿程帶來族伯劉升的信件,言之可走德陽老家方向,沿資中,走漢安,到南安。此中盤纏并不嚴密,但花費時間長。
時間可不等人,就是益州牧劉璋也會盡快堵住這個缺口,劉釜爲了加快物資運輸速度,并未同意族伯之建議,便是願意多花錢,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将當日繳獲的漢中軍軍資運抵前線。
而今,爲了專門儲存這些軍資,南安城内北處,距離官寺不遠之地,原荒涼少人之所,爲之清空,正形成儲備倉庫。
便是如昨夜,也有大火于外照耀,日夜不停的進行完備建造。
同時,在積累軍資的使用方面,防混亂于未然,正執行嚴格規定。常部想要從大軍軍庫中取得物資,還需要主将劉釜本人的手令。
考慮到旄牛軍的軍備問題,尤其昨日所見,許多旄牛夷兵士,身處寒冬,依舊穿着全身漏洞的麻衣,手持滿是豁口的刀劍。于昨夜睡前,劉釜即寫了一張手令,以使親衛于今日一早,将前番運來的皮甲和刀劍拿出,另有留存的短衫取出,供給給這群旄牛兵。
他昨夜在将劉楓送出舍時,也是提了下,直叫劉楓合不攏嘴。
往城外的路上,劉釜想到這些,略顯困乏。
總結起來,軍隊就是個無底洞,需要足夠的養料,才能養得活。
所以,旁人能見東漢末年,起事者衆多,最終笑到最後的就那麽幾個……
憂心之外,當劉釜率部到達駐地時,安排軍備已經先半個時辰,進入了旄牛軍營地。
昨日間,各部首領于城内飲宴,這群招攬到的四千旄牛軍,劉釜亦未虧待,而是城内的夥頭營準備了諸多熱乎乎的吃食送來,另有運送一些燃煤至臨行軍帳内取暖。
加上方才,一些衣服破爛、隐有凍傷之疾的兵士取到了下發的衣服,無不雀躍。一些軍士領到了皮甲和武器,更是蠢蠢欲動。
心裏不單是感歎漢軍條件之好,再有昨日漢軍主将之言,讓他們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遂而,劉釜來時,注意到每個旄牛兵士皆精神抖擻,站立隊列整齊。
他沒有說太多的話,隻是溫言勉勵了一番。
然後,單獨将邛人阿羅叫到了一畔。
旄牛軍内,前次的數千邛人俘虜,有過半因傷病等因,被放回安置,但仍有近千人被召集入軍中,當下仍然爲邛人繼任首領阿羅統領。
憑借劉楓的叙述,劉釜明确阿羅是個重視部寨、将義氣之人。對漢軍無多抵抗,但因父親死于雍氏之手,對雍氏仇恨甚深。
想要迎取此人的死心塌地,隻需從上述三個方面入手。
阿羅前番将身上好的衣服,全都還給了同行的本部邛人,方才在劉楓的呵斥下,才換上了嶄新的短衫,另穿着一副甲衣,不過手上拿着卻是笨重的鐵劍,據說此物那是每代邛人首領所用,意義非凡。
被劉釜叫到一側後,阿羅明顯有些緊張。
此時天色已經開始發白,即是旁邊的火把照耀下,劉釜的面色,紅潤中帶着幾分和藹。
他重重拍了兩下阿羅的肩膀,道:“而汝邛人先祖,辛苦耕耘,帶着部族于南中大山中,能生存如此之久,讓我敬佩!
但不論邛人過去多麽貧苦,又做過什麽,現在重歸漢寺治下,借旄牛分田地之際,邛人作爲率先投靠我軍之部寨,自先得其一……此僅爲開端爾,以後邛人也可以蒙學、爲吏,總之,皆會迎來好日子。
汝勿要憂也!”
雍氏沒有将邛人當人看,以前的漢吏同樣将之稱爲蠻夷。現在漢軍主将劉釜,不計前嫌,對待邛人如此之好!
阿羅早就感動不已,正待下拜,劉釜将之扶起,道:“我記得邛人多無姓,是乎?”
阿羅帶着心酸,點頭道:“好叫将軍知道,邛人卑微,一直無姓爾!”
劉釜沉思道:“《春秋傳》曰:天子因生以賜姓。邛人辛勤,遂能久居荒涼而不滅族,我即以邛人爲“勤”姓,汝覺得如何?”
阿羅這次雙膝跪下,稽首道:“勤羅代邛人,叩謝将軍賜姓!邛人世代不敢忘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