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承上次之言,嘉以爲,時下不宜再過度浪費兵力于漢中。當遣主力之兵,于聊城之所,以防不測。
至于漢中之所,以關中、涼州,若馬騰等人,公許之令利,加上朝廷南陽之兵士,足可擾之。
有此屏障在,即是劉季安想要得關中,也會耗盡心血,此其一也!
袁紹危亡,一旦其人一死,内亂自會擴大,以冀、并之世家,多有紛争。
公若是舉朝廷大義,以行奪取,自然紛紛歸附,若以持久相持,難保不會出現第二個袁紹,此其二也!”
前番商議取關中之事時,郭嘉的态度,其實就不積極。在曹操聽得許攸建議,決心調集數萬大軍,以主漢中戰事,郭嘉更是直接勸阻。
以他之見,此事曹操放棄當下優勢,陷入漢中之戰,非常不智。
況且,益州劉季安難道不會預料到此事?便是漢中得取,劉季安乃大智慧之人,自來取之。若是兩方交戰,隻怕曹軍會被死死拖住。且讓劉釜、漢中張氏、關中涼州軍閥以混戰,削弱其勢力,才爲謀事之舉。
尤以關中、涼州勢力複雜,即如當下,除委任個别将領于内協調外,曹操也隻是借朝廷名義,行以治理。
而當日同意曹操調豫州兵往南陽,以做逼迫漢中投降之舉,已是郭嘉的最大讓步。
郭嘉見曹操沉思,許攸面有不喜,荀攸等人亦是沉吟,他語速不變,微一停頓,繼續朗聲道:“其三,曹公因一人之憂,将注意力全然放于漢中,本以爲不智。
曹公之志,于天下,非是一地。未有先以平冀、并,涼州與關中觸手可奪。而無論益州、漢中之地,以地形險要,恰以張氏意圖難免,關中諸軍,各爲其事。便是戰行,也會拖累朝廷之部。
于此看去,曹公以主力往關、漢,正以解袁氏之危,更以爲養患也!”
這一句話,是以郭嘉直指問題核心,從側面批評曹操不顧及大局。
但郭嘉的話,還沒有說完,作爲一直鼓勵曹操滅掉袁紹大敵的謀主之一,即是鼓勵曹操滅袁同時,也要于曹操以安心。
他一字一頓道:“其四,即是劉季安得漢中又如何?
漢中同處于閉塞之内,短時間難以有大動作,其想要走出此圈,當先取關中之地。
而關中之地,又豈是那般好取?諸君當曉!
到那時,曹公若已滅袁,當已得完全得關中,除之若何?
曹公大勢之下,劉季安不過今日之劉玄德罷了!”
郭嘉這一句話下,曹操直接撫掌道:“善!
是吾這些時日陷入死巷之内,奉孝之言,讓吾醍醐灌頂!
是吾曹操将格局看小了,劉季安同劉玄德一般是爲人傑。
但吾曹操焉能因此,心生憂慮,而放棄天下之業。”
舍内人見此,皆知曹操主意已定。
有些欣喜,自有人惱怒懊悔。
許都朝廷之内,即于曹營,因曹操廣納賢良,謀士居多,且多頂尖才幹,故常出現辯解争鋒。
好在曹操爲有主見有志向之輩,能從其中挑選出于當下局勢最爲有利之謀,更以知人善用,用人不疑,這才讓其中一些矛盾得以調和。
曹操這話道完,目光不經意間,将舍内幾人的臉上,盡收眼底。
見許攸有話說,其起身來到許攸面前,臉上帶着笑道:“子遠,汝之謀略善佳。然,子遠當之吾之心也。
劉季安、劉玄德,皆以發展爲吾之患。但袁本初亦如箭矢頂在吾之背後,其有斷裂之時,不借此取之,乃吾之失耳!”
許攸的臉色,連續變化數下,最後深深一禮,道:“攸受教了!”
見許攸低頭,曹操腳步一轉,來到了旁邊的荀攸身邊,認真請教道:“公達以爲呢?”
荀攸本來就是伐袁主戰派,前番官渡之戰處于首功之位,他方才一直保持着靜默,時下曹操之問,他一禮道:“如公所見,吾與奉孝同見,趁袁氏亂生,公當以取,不可費大量戰力于外出。
以朝廷之部,本就不足,若現再以分散不利也!
冀、并,方爲公之主要。”
舍内其餘人亦是颔首贊同。
今日孔融生病,未有到來,但依照曹操對孔融之了解,其定然阻止,自也失了往孔府問詢之想法。
至于曹操視于肱骨的謀主荀彧,前數日受命往平原郡,暫以停留數日時,即以表明個人态度,那自是先當北伐,他同樣憂心朝廷軍會陷在漢中這團泥潭之中。
先敗劉備,是因爲二者直接相接,劉釜勢頭再怎麽猛,三五年内,也不可能和朝廷直接碰觸。到那時,冀、并之地,多以爲曹操之手,朝廷治下。
議事結束,郭嘉、荀攸等人陸續離開,開始爲袁紹之病危、袁氏之亂下,朝廷軍之調動,做以準備,并有糧草軍械之事,急需籌集。
許攸卻是主動留了下來。
當侍從剛一離開,許攸忙來到曹操面前,歎息道:“阿瞞,劉季安崛起速度之快,即不以取漢中而壓制,其以得勢,若再得涼州關中,到那時,可就危險也!
袁本初時下病危,等之亂生,袁氏自相殘殺之時,公乃平之,以爲善……”
許攸自官渡之戰,重歸曹操手下做事後,自覺個人爲曹操兵敗袁紹立下汗馬功勞,是以自傲。
加上貪婪之性未改,這段時間常于許都之内,收受禮物,大肆購買房産,聽于下人所言,曹操亦非無容人之量者。
便是許攸像十多年前一樣,不以之當下身份,不以尊卑,口呼“阿瞞”,曹操也能容忍,何況上之所言。
隻是這一次,見許攸窮追不舍,曹操心中逐生厭惡,更以失望。
許攸若全心爲他曹操着想,豈會如此?
而許攸時下顯然不是,還伴有非常濃厚的私心。
若是其于大是大非上,今次能以放手,他當以既往不咎,畢竟許攸之才,也讓之憐惜,可以用之。
然,現在呢?
曹操已有忌憚,留這麽一個視之決心無物之人于身側,他曹操會不會成爲下一個“袁本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