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景煜本來不打算讓他進門，但越聽發現他話裏信息量越大，幹脆讓他進去坐着慢慢說。
唐一天顯然對這裏熟門熟路了，進門就把包取下來放鞋櫃上，然後拿拖鞋出來給自己穿。
柯景煜看着他這麽熟悉一切，心裏抑制不住的幾分不悅。
他坐在茶幾上，看着唐一天坐到沙發裏。沖他揚揚下巴。
“來，跟我好好說說你姐姐的事。”
唐一天木愣愣也看着他。
“剛不是都說了嗎？還說我姐啥事？”
“從你姐去你們家那天開始說，有什麽說什麽，越詳細越好。”
唐一天抹一把嘴角，感覺自己工作量巨大。
“我能不能先喝口水？”
柯景煜站起來，去冰箱拿了瓶冰水給他。
“喝吧，喝飽了快說。”
唐一天咕嘟咕嘟把水喝了大半瓶下去，緩緩開始回憶。
“記得那年我剛讀小學，有天放學回家，都很晚了，村子裏的小賣部喊我爸過去接電話。”
“我們家隻有姑姑一個人嫁在城裏，平時過的不錯，閑來沒事會給我們打電話，除此之外沒人打電話回去。所以我當時一聽有電話接，就知道肯定是姑姑要給我們寄錢了。”
“結果那次不是，是表姐的奶奶的打的，說姑姑自殺了，表姐爲了給她報仇跟她後媽打了起來，把姑父未出生的孩子打掉了。姑父現在要打死她，她攔不住，讓我爸趕緊去救表姐一命。”
“打電話的時候天都快黑了。我爸扔了電話就往家跑，開着我們家的三輪車連夜往城裏趕。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到的，反正我第二天上學走的他還沒回來。”
“但是等我放學的時候他已經回來了，還帶了表姐回來。表姐從小在城裏長大，長的很漂亮很白，就是被打的有點慘。鼻青臉腫的，身上都是傷，看着很是可憐。”
“後來她就在我們家住下了。跟奶奶住一間屋子。也不去上學，天天在家養病。”
“我們家本來就窮，一家四口吃飯，還要養活奶奶，本來指望姑姑可以救濟救濟我們的，結果她不但沒指望上，反而還留了個女兒給我們。所以我媽就覺得心裏不舒服，天天爲這事跟我爸吵。”
“表姐養病得抓藥，後來因爲上學遷戶口的事我爸來往城裏好幾次，花了不少的錢。我媽生氣，他們倆天天吵，後來有一次我爸動手打了她，當天夜裏天不亮就悄悄丢下我們走了。”
唐一天說到這，深深歎了口氣。
柯景煜顯然比他還沉重。
他沒想到陳安心的生活寫出來這麽像一部社會底層的痛苦紀錄片。
她現在這麽堅強，怎麽可能是在那樣的環境成長出來的？
他又轉身給唐一天遞了瓶水。
“渴了就喝點水，接着說。”
唐一天把手裏的水喝完，打開這一瓶。
“我媽走了以後奶奶和爸爸帶着我們幾個過日子。當時我哥已經大了，在讀初三，爲了補貼家裏，他主動不上學，去工廠打工養活我們。”
“後來日子就好多了。我讀小學，表姐讀初中，她學習好，年年都是第一，初中畢業被縣城裏的重點高中挖了過去，學費都沒出。”
“高中學習也很不錯，前兩年都免費上學的，可是高三那年不知道怎麽被請了一次家長，後來就不行了。我爸以前一直以爲她可以上北大清華，結果出了那次的事，她就隻考了個桐城大學。”
柯景煜聽的糊塗又好奇。
“那次的事是什麽事？她爲什麽被請家長？”
唐一天撓撓頭。
“我也不是很清楚，聽奶奶說大概就是跟人打架，具體跟誰打，爲了什麽我是真不知道。我姐那個人，想說的事情你不用問，不想說的事情，打死她她都不說。”
這點柯景煜再認同不過。
原來陳安心不光現在這樣，以前就是這樣。
原來她不光對自己這樣，對親人也是這樣。
心裏一下莫名平衡很多。
“後來呢？”他聽的興趣越來越濃，追着唐一天繼續打聽。
“後來她就讀大學了。每次放假都在打工，一年到頭也不回去一次。不過她倒是掙了不少錢，獎學金加兼職的錢，一直是那幾年家裏的主要經濟來源。”
柯景煜聽的有些不懂了。
“你哥不是早就步入社會了嗎？爲什麽他不負責家裏的經濟收入？”
“我哥那幾年剛剛結婚，又生了孩子，自己的家都照顧不過來，哪裏有錢給我們用？”唐一天又歎了口氣。“不過我哥最終還是離婚了。嫂子嫌棄他窮，不能在縣城買房，跟我媽一樣丢下孩子走了。”
柯景煜，“……”
唐一天繼續說。
“不過聽說我哥最近又相了個新嫂子，家裏要是能在縣城給他買套房，這次的事肯定能成。說來他也不小了，快三十了，沒文化，離過婚又帶了個孩子，能有人看上他也是不容易。”
柯景煜聽了這麽多，聽的原本開心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陳安心平時大大咧咧滿不在乎，原來她私下裏背負着這麽重的家庭責任。
一個女孩子，經曆這麽多壓抑沉悶的往事，能樂觀積極的活到現在，她才是最不容易的那一個。
柯景煜繼續問唐一天。
“這麽說你姐這幾年一直負責你的吃穿用度？”
“也不是全部啊。”被他這麽問，唐一天有些不大樂意。“我自己也掙錢的，平時沒事就做兼職。她隻偶爾給點生活費和奶奶的吃穿用度。我現在已經很少找她拿錢了。”
“你一個學期學費多少？”
“六千多。”
“生活費呢？”
“我姐一個月給我一千。”
“你奶奶的生活費呢？”
“我一個學期過來拿一次，不多，也就幾千塊錢吧。”
柯景煜算了下。
照這樣的邏輯，陳安心一年至少要給家裏差不多兩萬的生活費。
她自己買了車房，這麽點工資，除了自己花銷之外，不等于全部貢獻給他們了？
想到她剛剛出門那張笑靥如花的臉，心裏一陣酸楚的難受。
陳安心，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在我不知道的層面裏，你到底還有不爲人知的秘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