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顔開跟網紅小姐姐見完面,回家已經九點一刻了。
唐美玲架着一條打着繃帶的手端坐在沙發等他。
進門一身酒氣,唐美玲秀氣的眉毛挑的老高。“回來了?”
賀顔開低頭換鞋。“嗯。不早了,您怎麽還沒睡?”
“你還知道不早了……”唐美玲本想說教兩句,但看賀顔開換了鞋懶懶往沙發一倒,揉着眉頭,挺累的樣子,又忍了回去。
“又去忙工作室的事了?瞧你一天到晚把自己累的。跟你說多少次了,不用趕那麽急,不要喝那麽多酒,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年紀輕輕身體搞垮了,你說你掙那麽多錢有什麽用?沒事多去跟阿姨們介紹的姑娘聊聊天,你也不小了,婚姻大事該抓點緊了。我跟你爸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你都快上小學了。”
“媽知道整天說這些你不愛聽,你們年輕人講究個緣分啊感覺啊什麽的,但是誰讓你是兒子呢?你還得聽媽一句勸,過日子啊他就得……”
每天進門都是這番話,賀顔開聽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覺得陳安心好英明,搬出去一個人獨享清閑,他也要學她,趕緊搬走。
再不走每天這樣下去,不是不恐婚也變恐婚了。
胡亂聽母親大人唠叨,耐着性子應付了一陣,她不但不收反而卻說越來勁。
賀顔開晃了個神,她已經把話題聊到房子上去了。
“你自己心裏具體什麽規劃啊?打算什麽時候結婚,什麽時候買房,房子買在哪?趁我現在還年輕,能替你跑跑,趕緊幫你敲定下來。”
江滬川好笑。“再說吧。現在還不需要。媽您别急,等有需要的時候我會主動找您幫忙的。”
“什麽不着急?你都多大了?”母親說幹就幹,丢了個傳單到他面前。“看這房子怎麽樣?桐城新區,地理位置很好,既可以當住宅也可以做工作室。等你爸回來我們就幫你把首付付了,到時候……”
“媽。”賀顔開吊兒郎當的表情一下斂起來,看也沒看一眼,嚴肅把傳單掃到垃圾桶去。“房子我自己掙,不用您操心。就您攢了半輩子那點錢,還是留着給自己養老吧。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了,我不需要。”
這孩子從小到大自尊心都強,最讨厭父母跟他提幫他如何如何之類的事。
看他态度堅決,母親熟悉他的脾氣,自然也不敢再說什麽。
母子倆靜靜坐了一會兒,樓下突然傳來一個甜美的女聲。
“王老師出去散步啊?”
“是啊。這麽晚了安心怎麽到這裏來了?是不是房子也買這裏了?”
“找個朋友聊點事情。王老師住這小區嗎?”
“是啊。你朋友住這個小區啊?那可真的是巧。呃,我能不能問問叫什麽名字?是不是男朋友啊?”
陳安心咯咯笑了兩聲。
“不是男朋友,一個老同學。王老師,上學的時候您最怕我們早戀,如今竟主動跟我聊這件事了。”
王老師也哈哈大笑。
“以前你們小,談這個不合适。但是現在年齡到這了,談這個可是理所當然。安心啊,現在工作怎麽樣?交男朋友了沒有哦。”
“暫時還沒有呢。王老師,我覺得自己還小,想以事業爲重,您可别催我啊。”
“哈哈,不催。年輕人想幹事業是好事,我不催你們。好久沒跟你聊天了,這一見面可是親切的很呢。一不小心多說幾句,安心你不會怪我管太寬吧?”
陳安心客客氣氣。
“不會不會,怎麽會?王老師是老師,說什麽都是對的。我可不敢怪您。”
房間安安靜靜。
賀顔開母子倆靜靜聽着,陳安心跟王老師夫婦聊了好一會兒才告辭。
屋裏唐美玲神情不悅。
“嘁。唐家村姓陳那丫頭,聽見了吧?嘴巴跟抹了糖一樣,一天到晚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哎呦,我真是服了。也不知道一個沒有媽的孩子是怎麽教的,怎麽把好好個孩子教成這麽個愛拍馬屁的樣子。阿谀奉承卑躬屈膝的,真是讨人厭。我這輩子最讨厭的就是心機重的女孩。”
賀顔開聽到陳安心到樓下了,正想自己車鑰匙該怎麽跟她拿回來,卻不想聽到母親下了個這樣的結論。
他實話實說。“人家這也不算拍馬屁吧。見到老師說兩句家常,這不是做人最基本的禮貌嗎?”
“你懂個屁。”一聽他維護陳安心唐美玲就來火。“跟她那個外婆一樣,心機重的要死,就知道在外人面前裝溫柔,以爲我看不出來啊?也就你看不出來,傻。顔開呐,你說你這麽大的人了,心思這麽單純,叫媽怎麽放心?”
越說越離譜。賀顔開哭笑不得。
正笑着,兜裏微信突然響了。
他把手機拿出來看,陳安心發過來的。
陳安心也惦記着還車鑰匙給賀顔開的事,所以吃完晚飯之後,思考了一下,到底還是鼓足勇氣到小區大門口給他發了條微信。
賀顔開準時回消息,問了位置,讓她稍等一會兒。
陳安心把車開到門口左側的大樹底下,自己站在陰影裏等。
她怕有人看見她見賀顔開。
更怕賀顔開的母親看見她見賀顔開。
雖然她沒有男人,雖然賀顔開看起來像個績優股,但是她這輩子甯願單身到底也絕不會跟他發生點什麽。
所以簡單還個鑰匙而已,被她這種心理支配,愣的弄的像某工作者暗自接頭一樣。
等了幾分鍾,賀顔開如約來到門口。
遠遠看見站那麽隐蔽的陳安心,心裏好笑,沖她吹了個口哨。
陳安心擡頭去看,看到賀顔開雙手抄兜,長身玉立,用一種極散漫的姿态朝他走了過來。
陳安心覺得這人白瞎了這麽長兩條腿,如果站的筆直,當真挺好看的。
走到距離陳安心一步之遙,賀顔開下巴擡了擡。“你叫我?”
陳安心也不跟他廢話,直接把鑰匙遞過去。“你車鑰匙。”
賀顔開接住,鑰匙扣在手指上轉了一圈。“謝了啊。”
“不客氣。”陳安心今天突然又記起他小時候幫自己的事情來,怕自己表現的太忘恩負義,所以現在有點姿态低下。“遠親不如近鄰。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嗯。”這話說的有趣。
賀顔開邊轉鑰匙邊挑眉,就差直接笑出來了。
目光落到她身後的出租車上,賀顔開明知故問。“
“你打的車?這麽晚了去哪兒?”
陳绮羅,“回家。”
“租的家?”
陳安心撒謊,“嗯。”
賀顔開幾分羨慕。“挺好。肯讓你一個人在桐城租房子住,外婆挺開明。”
這有什麽好開不開明的。
外婆縱然管天管地,背着她的時候,她還是不可能什麽都管得了的。
陳安心抓住他話裏重點。“唐阿姨不開明嗎?”
賀顔開笑。“你猜。”
猜你妹。
跟自己又沒什麽關系。大晚上喝多了酒在這七扯八扯。
陳安心知道再說下去也是些沒營養的話,所以果斷轉身拉開出租車車門。
“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天回桐城上班呢。再見賀顔開。”
賀顔開沒回她,待她進了車裏坐好,他突然上前一步往司機副駕駛上丢了二百塊錢。
“記得幫我踅摸房子啊。說好了我去桐城開工作室的。遠親不如近鄰。這件事就拜托你了。”
不說房子還好,一提房子,陳安心想起自己這次回來的目的,馬上又不想走了。
她叮囑司機等一下,腦袋從車窗伸出去看着賀顔開。
“我幫你在桐城踅摸房子,但你也得幫我在這裏踅摸個房子。小兩口,新婚用的,地理位置不用太好,面積稍微大點,不超過一百萬,能踅摸到嗎?”
賀顔開,“……誰小兩口?你跟今天那人嗎?他麽你跟他相親,他還要你出房子啊?”
陳安心沒好氣。
“不是我跟他。你能不能說話戾氣不要這麽重?回答我啊,能踅摸到嗎?最快什麽時候?明天行不行?我得趕着回去上班,耽誤太久恐怕不行。”
話題越聊越多,賀顔開幹脆也不讓她走了。
打開車門,把她從上面拽下來。
“既然趕時間,那今天就别回去了。帶你去如家開個房,明天一早一起去踅摸房子。”
陳安心,“……”
“看着我幹嘛?不樂意啊?怕晚上睡着我潛進門裏占你便宜?”
跑來跑去确實挺累的。
而且回家以後少不得要被外婆盤問,陳安心心一橫,今天晚上真不打算回去了。
剛開進去的車又倒出來。
陳安心開車,賀顔開坐在副駕駛,一起去找如家。
陳安心以前在酒店工作,深谙酒店的規則。
車子開出幾分鍾,突然想到點什麽,腳尖一點,把車停到路邊。
賀顔開莫名其妙看着她。
“怎麽了?”
“我沒帶身份證。”
賀顔開刮一把鼻子。
“切。我以爲多大點事。你沒帶我帶了,還能看着你露宿街頭不行?我給你開。走吧。”
這倆老同學。
最近兩天裏的巧合,幾乎要把過去那些年沒産生的交集全部補回來了。
用賀顔開身份證開了間房,兩人約好明早在酒店門口見面,然後互相告辭。
一夜無話。
第二天賀顔開準時出現在酒店門口。
陳安心今天沒衣服可換,衣服還是昨晚臨時洗了今天又重新穿上的。
賀顔開就不一樣了。
又換了件白襯衫,淺色牛仔褲加白色運動鞋,陽光幹淨,收拾的像個風華正茂的大學生。
對視一眼,顔控的陳安心忍不住又紅了臉。
坐上車去。
賀顔開先不發動車子,扭頭問她。
“吃飯了嗎?”
“吃了。”
“酒店餐廳吃的?”
“嗯。”
“味道不怎麽樣吧?吃飽了嗎?”
今天好溫柔體貼。
陳安心不習慣極了。
“吃飽了。你要沒吃就找個地方去吃,我在車裏等你,不急這一時半會。”
賀顔開,“……”
賀顔開父親從他讀高中開始就跟着舅舅涉足房地産了,這些年,雖然在縣城,但趕上好形勢也楞是賺了個盆滿缽滿。
父親低調,總不愛在人前炫耀,加上母親近幾年身體不好,不怎麽出門宣傳,所以一來二去賀顔開在同學裏也成了個隐形富二代。
家裏在龍灣小區剛開發了幾套商品房,今天他就是帶陳安心去龍灣小區的。
房子在五樓,面積一百七十平,三室兩廳,面積寬敞不說,樓下小區環境和周圍小學環境非常好,算是縣城的新城市中心,陳安心一進小區就心動了。
然而擔心價格。
這年頭,稍微好一點的地方,房價高的,讓縣城居民都咂舌不已。
轉了一圈,聽銷售的小夥子把裏裏外外誇了一通,房子就算看好了。
陳安心覺得挺不錯,問了一大堆物業管理方面的問題,最後要到問價錢的環節。
不想陳安心還沒問出口,售樓的小夥子就跟她說。
“您是賀先生朋友,房子咱們肯定不敢跟您瞎要。這樣吧,給您個内部價,不賺一分錢的價格,這個數,怎麽樣?不過有一點,姐,您簽了合同回頭一定得告訴房主,這個價錢死都不能往外說。不然其他業主非跟我們急不可。”
這麽好一套房子,給她了個七十萬的内部價格。
陳安心知道這已經是給了她天大面子了。
火速簽了合同,拿了鑰匙,她決定好好感謝感謝賀顔開。
“請我吃飯?”賀顔開笑的意味深長。“算了吧,也沒幫上多大忙,反過來宰你一頓覺得挺于心不忍的。”
陳安心沒好氣。
“幹嘛說的這麽善良?你昨天跟我說話可是不客氣的很呢?”
“是嗎?我不客氣?肯定是你産生錯覺了。”
陳安心,“……不吃是吧?真的決定幫我省錢是吧?”
賀顔開笑。“不是爲了幫你省錢。主要是想回桐城之後指望你幫我踅摸房子。人情這麽輕易讓你給還了,回頭你該不樂意幫我了。”
陳安心,“心思好重。你們律師心思都這麽複雜的麽?”
賀顔開,“哈哈。這才哪到哪。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很有魅力?不着急,桐城的工作馬上就展開了,相信我,到時候咱倆打交道的機會多的是。”
……
陳安心在家呆了整整四天。
相了親,見了老同學,幫表哥買了房,給他留了裝修房子的錢,見了外婆,哄了舅舅……
回想起來也就四天而已,但事情多的,讓她總有種回去了一個月的感覺。
這次相親還算靠譜。
陳安心回到家,委婉的表達了自己以後不想落戶縣城的意思,陳坤馬上就明白了。
二人客氣告辭,耽誤了四天的陳安心終于可以回桐城上班。
這天,一早起床吃飯,吃完飯跟外婆道别,驅車幾個小時回到自己家裏,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陳安心幾天沒休息好,反正明天周末不用上班,她幹脆一回去就扔了包包歪在沙發上癱着。
不知不覺睡了一覺,醒來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不餓,也不想動,伸手把電腦拿過去,窩在那裏打算找一個文藝電影出來看。
網站各類電影數不勝數,但陳安心每次無聊的時候卻隻愛看那麽一兩部。
比如,成爲簡奧斯汀。
今天是她第無數次拿出來刷了。
看電影裏的人愛恨糾纏,身不由己,最後再看到屏幕上彈出個根據真人事件改編,她會覺得格外戳人心窩。
看了一半,簡和律師先生正準備私奔逃走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陳安心把手機抓過去一看,柯景煜打的。
好幾天沒跟他聯系了。
走的時候他還正生病,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陳安心把手機劃開。
“喂。”
那邊聲音昏昏沉沉,周圍環境聽起來嘈雜不堪。
“陳安心。”
陳安心知道,柯景煜這是喝醉了。
身上那麽重的傷還沒好,他居然跑出去喝醉?
陳安心一下子從沙發上坐起來。
“是我。柯先生,你怎麽了?”
柯景煜沒回她,自顧自說。
“我在景華國際二樓八号房,開着你的車,現在過來接我。”
想來他是喝的很難受,不然絕對不會打電話讓陳安心過去。
因爲認識他一年多了,喝醉的次數數不勝數,但要求她去接,實在是第一次。
陳安心不敢推辭,挂了電話趕緊驅車過去。
在工作人員帶領下到了門口,敲門,還沒進去就聽到裏面音樂震耳欲聾。
想必也沒人聽得見敲門聲,陳安心幹脆不客氣了,推開門,直接進去。
屋子裏光怪陸離,隻頭頂一盞鐳射燈亮着,照的人頭暈眼花。
沙發上烏壓壓坐了一大排人,前面茶幾舞池和電視屏幕前到處都是人。
陳安心看不清哪個是柯景煜,隻能邊走邊眯着眼睛仔細尋找。
一個一個看過去,找了半圈,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陳安心沒來得及回頭看,黑燈瞎火的,一下子跌入一個高大的懷抱。
一身煙草味和酒味,懷抱把她抱的緊緊的,容不得她多看多思考,緊接着就要低頭去親她。
陳安心生怕哪個酒鬼喝多了拉着她發酒瘋,感覺那人嘴巴要親到自己臉上,她趕緊把腦袋别到一旁。
“走開!神經病啊你!相親回家親你媽去,放開我!”
說完去推那人的臉,結果手剛推上去,手指頭被人狠狠捏住了。
那人帶着濃烈酒味的氣息噴在她臉上。
“幾天不見敢罵我了?陳安心,老子又給你臉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