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p>
亞瑟沖到路邊停靠着的一輛白色可可車旁邊，舉起路邊的石墩椅子，鼓起全身的力氣砸向窗玻璃。</p>
所幸車裏沒有人。</p>
在路人懵逼而癡呆的注視中，亞瑟砸開了車窗後一個咕噜鑽了進去，點火啓動，揚長而去。</p>
手感有些變扭，開起來挺不适應的。</p>
在此之前，亞瑟從來沒有開過車。</p>
但是沒關系，車他是沒開過，但是他開過坦克啊！</p>
感覺這兩者也沒有什麽區别，隻要往下猛踩油門就對了。</p>
亞瑟單手抓住方向盤在商業街上疾馳，時不時回頭望兩眼。</p>
半空中，一個由耀眼光芒構成的模糊人形生物正緊緊追在汽車後面，好似一道低空飛行的絢爛流星。</p>
如此不正常的景象，卻沒有引起街上任何一個人的注意。</p>
“該死，隻有我看得到這鬼玩意兒！”</p>
亞瑟猛地一打方向盤，險之又險地避過了行人。</p>
在旁人的眼中，自己恐怕就是一個當街鬥毆緻人重傷，然後劫車逃逸的兇惡罪犯！</p>
“啊啊！我好不容易才從以前的麻煩事裏脫身，過上現在的平靜生活……結果一切就這麽泡湯了。”</p>
“這次回去估計又是一堆麻煩！”</p>
“唉，看來得動用以前的人情了……”</p>
“希望那老頭還沒有忘記我這個小卒子，我可不想去監獄裏蹲個十幾二十年的。”</p>
亞瑟不斷抱怨着，稍稍緩解一下壓力。</p>
至于自己能不能活下來？</p>
這不是廢話，安妮都說要自己平安回去了。</p>
身爲教師，可不能辜負學生的期望。</p>
——“肉豬！你以爲你跑得掉嗎？”</p>
光人怒吼着，它那虛幻的身體在高樓大廈間穿行而過，絲毫不受阻礙。</p>
“現在立刻停下你那可笑的機器玩具！否則等我抓到了你，一定要把你的靈魂塞到蛆蟲的身體裏，然後喂給饑餓的蜘蛛！”</p>
“停下！快點停下！你這肮髒低賤的蠢貨！惡心的低等種！”</p>
然而，無論它如何怒吼，亞瑟都沒有半點停下來的意思。</p>
天知道被那玩意兒追上了會是什麽後果。</p>
也許會變成高瘦男子那樣，又或者更慘。</p>
亞瑟可不覺得憑自己的肉體凡胎能對抗的了天上的怪物。</p>
夕陽突然高升向中天，緊接出現了的光人怪物……拜托老天爺，還是把這些事情交給塑鋼師大爺們解決吧。</p>
他隻是一個想要繼續自己平靜生活的普通人。</p>
“啧……”</p>
現在有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擺在亞瑟面前。</p>
這輛車中存儲的可可最多還能支撐半小時，但那個光人似乎沒有體力的限制，追了半天一直沒有甩脫掉，也不見有速度減慢的迹象。</p>
這樣下去遲早會被它追上。</p>
“亞瑟，快開動你聰明絕頂的大腦想想應該怎麽辦。。”</p>
“你可以的！”</p>
“有沒有什麽辦法脫離那個怪物的視線。。又或者幹脆做掉它？”</p>
亞瑟開始嘗試自我催眠。</p>
曾經有很多次危險的情況都是靠着這一手度過的。</p>
隻要完成自我催眠，自己做任何事情都能達到很高的效率，同時保持絕對的冷靜。</p>
可惜，幾次嘗試下來都沒有成功。</p>
是在和平環境裏呆久了嗎？我的身體已經不适應戰場了。</p>
“也對，畢竟，我隻是一個凡人！”</p>
“唯有騎士，才能長時間保持肉體的強大與精神的強盛，随時随地進入到臨戰狀态。”</p>
亞瑟咬着牙，沉默着控制車輛在大街上逃竄。</p>
此刻，他深深地感覺到了身爲普通人的無力。</p>
無論内心多麽明澈，意志多麽堅定，都無法抵禦非常識的暴力。</p>
“該死！”</p>
“如果我是騎士……”</p>
就在亞瑟胡思亂想的時候，白色的可可車拐過一個狹窄的路口。</p>
電光火石一刹那，迎面走來一個紮着雙馬尾的小女孩。</p>
看樣子隻有十二三歲。</p>
面對疾馳而來的車輛，女孩吓得愣在了原地，沒能挪動腳步。</p>
躲無可躲！</p>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放慢。</p>
亞瑟甚至能看清楚女孩的睫毛，她那黑白分明的雙眼，還有空氣中翻滾的灰塵，遠處的紅綠燈……</p>
千鈞一發之際，亞瑟的手指無意識地顫了顫，然後用力握住了方向盤向右一拐，踩下刹車。</p>
——“砰！”</p>
尖銳刺耳的摩擦聲。</p>
白色的可可車蹭着街角的牆壁滑行了一段，最後緩緩停下。</p>
亞瑟看了眼後視鏡。</p>
小女孩毫發無傷，隻是被吓得癱坐在了地上。</p>
“呵呵……”</p>
亞瑟無所謂地笑了笑，頹然地松開了方向盤，雙手垂落，全身的力氣從身體中抽離。</p>
異常的安靜中，隻能夠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p>
閉上雙眼。</p>
——“爲什麽不跑了？”</p>
一張完全由光芒構成的人臉突兀地穿過金屬車頂，出現在亞瑟身前。</p>
光人保持着倒吊的姿勢，隻露出了肩膀和頭部。</p>
車頂本身并沒有受到任何損傷。</p>
“如果你剛剛繼續駕駛這種機械玩具，還能再逃竄一段時間才對。”</p>
“是因爲你終于醒悟過來，明白了我的偉大，決定拜倒在我的光輝之下了嗎？”</p>
“喂！回答我，你這該死的蠢豬！”</p>
亞瑟擡起眼皮，看了一眼光人，嗤笑一聲。</p>
“說了你也不會懂的。”</p>
的确……</p>
如果自己不踩下刹車，絕不會被輕易追上，甚至有一絲逃出生天的可能。</p>
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p>
亞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個什麽樣的人。</p>
就算再讓他選擇一次，結果也不會改變。</p>
爲了活命殺死一個無辜的女孩？</p>
有的事情，無論如何他都做不出來。</p>
哪怕，代價是自己的生命。</p>
“真是一頭無禮低賤，自作聰明的肉豬！”</p>
“嘛，算了，既然你已經放棄了無謂的逃亡，就說明你想成爲我的身體！”</p>
光人說着，又發出一陣咽口水的聲音。</p>
“多麽完美的肉體，多麽鮮活的欲念！”</p>
“如果你再年輕個十歲，那就再好不過了！”</p>
“來吧！與我融爲一體！”</p>
光人化作一個可怖的影像，猛地埋頭撞向亞瑟，毫無阻礙地融入了他的體内。</p>
在兩者融合的過程中，亞瑟并沒有感到痛苦。</p>
大腦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平靜。</p>
甚至有點舒服。</p>
不對，不是有點——</p>
難以抑制的快感從四肢百骸萌發出來，讓他整個人都顫抖起來，幾乎要喊出聲。</p>
這是強烈到令人感到陌生和害怕的快感。</p>
“不要抗拒！”</p>
“順從它！”</p>
“迎接真實的自己的！”</p>
“釋放你内心的原始欲望，感受世界的美好！”</p>
光人的聲音萦繞耳畔，宏大而渺遠。</p>
亞瑟的意識逐漸放松，有了昏睡過去的勢頭，另外的什麽東西開始接管這具肉體。</p>
一個溫暖而舒适的東西開始填充他的身心，與靈魂合二爲一。</p>
“沒錯！就是這樣！”</p>
“與我融爲一體！成爲我在這個位面的化身，你将登臨凡物的頂點！”</p>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p>
“從今往後都沒有人能夠制止你，所有人都會對你卑躬屈膝！”</p>
“想想吧！多麽美好的未來！”</p>
“……是啊，多麽美好。”</p>
亞瑟快要閉上的雙眼陡然睜開，眼中閃爍着倔強而瘋狂的神采。</p>
——“但是我拒絕！”</p>
一股極端情緒從心底爆發開來，原本昏昏欲睡的亞瑟強行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p>
“不！！”</p>
“該死的肉豬！你想做什麽？！”</p>
“呵呵……做什麽？你問我想做什麽……”</p>
随着亞瑟的清醒，先前無邊的快感也盡皆變成了撕裂般的痛楚。</p>
“快點停下！順從欲望！聽到沒有？你這下賤的東西！”</p>
光人在亞瑟的體内瘋狂大喊着。</p>
它似乎……在害怕。</p>
亞瑟的眼前一片模糊，所有事物都帶着重影，耳朵也快要聽不清楚聲音了。</p>
頭暈目眩。</p>
在五感錯亂的情況下，亞瑟完全依靠着本能抓住了胸口的可可項鏈。</p>
“這，這是……”</p>
滾燙的觸感！</p>
燃燒的痛楚！</p>
可可，又被稱爲可燃鐵。</p>
除了塑鋼師能夠依靠特殊的手法點燃它以外，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批人，能夠單憑自己的意志做到這一點。</p>
——騎士！！</p>
“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p>
亞瑟爆發出肆意的大笑，兩行眼淚順着臉頰滑落。</p>
多年的堅持。</p>
旁人的不理解。</p>
種種辛酸與痛苦。</p>
一個人的孤獨與絕望不甘。</p>
孤注一擲的奮鬥拼搏。</p>
我的青春和生命。</p>
一切的一切都在這個瞬間得到了圓滿的回報。</p>
“原來如此……”</p>
“這就是所謂的生死絕境嗎？”</p>
“努力一把能夠活下來的狀況都不能叫絕境……隻有當我完全放棄了生的希望，真正決定去死的時候，才能切實地見識到死亡！”</p>
“跨越生死！”</p>
“跨越……生死！！”</p>
自己的體内，光人似乎在大喊着什麽。</p>
可惜，亞瑟的耳朵已經分辨不清它說的話了。</p>
一股溫潤而清涼的奇異觸感在亞瑟心髒的位置出現。</p>
每一次心跳，它都會分出一絲能量，伴随着血液流經四肢百骸。</p>
“這就是……騎士的力量嗎？”</p>
“傳說中的超凡力量！”</p>
亞瑟能感覺到自己心髒中存在着的那股能量，自己能完全地控制它。</p>
冰冷，柔和，卻又無堅不摧！</p>
“多麽美麗動人的力量！多麽純粹的生機！”</p>
下一刻，亞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p>
“……可惜了。”</p>
他歎了口氣，擡起頭，向後躺倒在椅背上，充盈全身的激情飛快冷卻下來。</p>
“不知道以前的騎士們是如何在點燃可可之後活下來的……”</p>
“真是……可惜了。”</p>
“抱歉，安妮。”</p>
“我已經……回不去了。”</p>
光人侵蝕融合的過程并沒有因爲亞瑟覺醒了騎士的力量而停止，相反，它已經徹底瘋狂，正試圖占據這具身體的主導權。</p>
亞瑟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p>
就這樣放任不管，讓它控制自己？</p>
絕無可能！</p>
如果亞瑟是那種會委曲求全的聰明人，絕不會成爲騎士，甚至在此之前也不會踩下刹車。</p>
這樣一來，能做的事情就隻剩下了一件。</p>
“死前還能感受到騎士的美妙，我也沒白活。”</p>
亞瑟自嘲地笑了笑，擡起右手，指尖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p>
眼前一陣恍惚。</p>
破碎的車窗外，明媚的陽光普照着世界，一切都在明光中變得明晰而雀躍。</p>
“朝聞道……”</p>
“夕可死。”</p>
心髒處的冰冷能量随着他的意志流經肩膀，手臂，再到手掌，食指，中指。</p>
——“噗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