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浸透荒原，冬天的氣息漸近。</p>
傍晚。</p>
夕陽如血灑落大漠，染紅天空，整齊排列的梭形雲在壓抑的紅光中被碾平展開。</p>
獵人們呼着白氣從荒野中趕回食莊，有條不紊地進入燕蒸郭。</p>
因爲回來的比往常要早，大多數獵人都是空手而歸，沒有捕獲到獵物。</p>
山雨欲來風滿樓。</p>
關于“食潮”的讨論愈演愈烈，來往的路人的臉上帶着陰郁的神色。</p>
如此重大關頭，食莊的主人燕北卻沒有第一時間站出來表态，這加重了人們的不安。</p>
大量的食材和應急物品遭遇搶購，街道兩旁的商鋪陸陸續續開始關門。</p>
獵人們回到家後閉門不出，一遍遍地檢查保養着武器，試圖借此纾解心中的憂慮。</p>
天冷氣清，寒風吹拂。</p>
兩道身影出現在城頭，一站一坐，極目遠眺。</p>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兩人已經互相有了一定的了解，包括基本信息和性格傾向。</p>
情報共享是建立起信任的第一步。</p>
“阿佐恩，差不多該告訴我【食潮】是什麽了。”</p>
亞瑟盤腿坐在城垛上，雙手抱臂一手撐着下巴。</p>
“我正是爲此帶你來這的。”</p>
淡黃色頭發的女孩披着外套立于城牆邊緣，再往前一步就會摔下去。</p>
燕蒸郭的城牆高達五十米，外面布着層層鐵絲網。</p>
作爲一個人口密度稀疏的村鎮而言，這看起來有點小題大做。</p>
“亞瑟，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麽他們要造城牆把自己圍起來。”</p>
“爲了抵禦敵人？”</p>
“沒錯。”</p>
得到肯定的答案，亞瑟心中也多少有了些數。</p>
“荒野中沒有能成爲敵人的人類勢力，剩下的就隻有非人的存在……那些獵物。”</p>
“獵物……嗎？”</p>
阿佐恩沉吟一聲，金色豎瞳望向遠方的天地交界線，漂亮的側臉頗爲嚴肅。</p>
“或許，我們才是獵物。”</p>
“你是說，那些荒野裏遊蕩的怪物會形成獸潮，集體攻打人類的聚居地？”</p>
“客觀上的确如此，但那隻是表象。”</p>
“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才進入到這個世界，在主線場景開始前的一周内遊離北地，收集情報，知曉了食潮的存在。”</p>
“人類中的統治者會借助軍隊實現個人意志，這個位面的‘美食’也是如此，它們非但不是任人宰割的食材，其中有極個别的個體甚至超越了本土文明的應對極限。”</p>
“所謂超越限度的規格外生命體，便是怪獸中的王！”</p>
“王所過之處，一切持有野性的生物都會陷入到恐慌之中，瘋狂逃亡。”</p>
“無數怪獸被裹挾着離開家園，狂奔萬裏，向着未知的遠方亡命沖鋒。”</p>
“食潮不可阻擋，沿途被沖垮的食莊将會淪爲人間地獄，高貴的人類從食物鏈頂端一下子跌落到底層，随便什麽都能來啃上一口。”</p>
“王級食材出世，王食不可能按捺不動，他們一定會沖擊人類文明。</p>
亞瑟聞言眉頭一挑。</p>
“等等，你說王食？”</p>
“你不知道嗎？”</p>
不知道還接了那個收集任務，你是得有多自信……</p>
阿佐恩頭疼地揉了揉眉心。</p>
“六大王食，其中三位便是當今的怪獸之王。”</p>
“蹒跚草！”</p>
“白雲鳥！”</p>
“奪心魔！”</p>
“如果說人類文明代表着理性的光輝，它們就是狂暴自然力的具體體現，遠超凡人想象的恐怖生命體！”</p>
“照你這麽說，擋在食潮前的食莊不全得完完，裏面的人怎麽不跑？”</p>
“不會。”</p>
“對于王食們來說，真正的敵人永遠隻有食王，食潮是用來牽制人類軍隊的，不可能将這些戰力浪費在沿途無關緊要的食莊上。”</p>
“即使如此，光是有食潮經過，食莊也會陷入到危險之中，必須有食者坐鎮才能将那些發瘋的怪物吓跑，這也是爲什麽，擁有食者是建立食莊的最低标準。”</p>
“……所以說，亞瑟，我個人不是很贊成你進行那個收集任務。”</p>
魔女小姐用盡量委婉的語氣勸道：</p>
“食王位面是中烈度世界，其中頂尖的本土生物已經遠超普通權限者的想象，别說是那些參加了兩三次任務的小家夥，就算是我們也并不安全。”</p>
“權限者們爲了降低那一點點的侵蝕度，就要拼了命地緊跟世界主線，九死一生，像你這樣想要颠覆世界秩序的……說真的，我還沒見有人成功過。”</p>
“那不是挺好？”</p>
亞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遠遠望向地平線的盡頭。</p>
那裏浮現出一層黑線。</p>
湧動的黑暗從大地深處湧出，淹沒沿途的一切。</p>
“好什麽？”</p>
阿佐恩轉過頭，看見亞瑟臉上陽光的笑容，有些不明所以。</p>
“如果你還沒有見過成功的，那接下來你就能看到了。”</p>
“呃……”</p>
“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麽灰海會把權限者新人們安排在這樣一個世界裏。”</p>
女孩緩緩搖頭。</p>
“灰海母親的想法豈是我們能夠理解的。”</p>
“自信點，你可是灰海的孩子。”</p>
“你，我，我們所有人，都是灰海的造物，從它身上分到了屬于自己的那一份寶貴思念，不是嗎？”</p>
亞瑟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雙眼眯起，享受着寒風鑽入衣領帶來的爽快感。</p>
“灰海會把新人安排在這樣一個世界，就是因爲對權限者的信任，相信他們能夠改變當前位面的現狀，解決侵蝕的病根。”</p>
“所有的任務都是一種包含鼓勵與認可的期待。”</p>
“實現期待，是我等天職。”</p>
“反過來說，如果有的權限者連主線任務都完成不了，一直不能達成母親的期待，某種程度上也就失去了繼續做下去的資格。”</p>
“失去資格的權限者，應當主動回歸灰海輪回，做回芸芸衆生，而不是死皮賴臉地留在權限者的體系中，浪費資源，苟且偷生。”</p>
聽到亞瑟的話，阿佐恩情不自禁地笑了。</p>
她隻覺得有些荒謬，心底生起一股火氣。</p>
“那，他們都應該放棄任務，主動去死？”</p>
“輪回無盡，死亡不過是一種新的開始。”</p>
“九成九的權限者都是依附組織生存下來的，他們在各自的位面作爲社群中的佼佼者，引領文明興盛，你覺得他們都應該去自殺？”</p>
亞瑟點了點頭。</p>
“不然呢？</p>
“尊敬的魔女小姐，數量多寡并不能改變問題的實質。”</p>
“這些人耗費灰海資源，占據權限者的位置，隻做出那點微不足道的貢獻是不應該被原諒的。”</p>
“我不知道灰海培養一個權限要消耗多少，但那絕不可能少，光是進行位面傳送都是一筆可觀的能量支出。”</p>
“如果你站在權限者的立場去看，那他們當然不應該去死，可他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本就不屬于他們自己，是灰海賜予了他們特權與新生。相對的，他們也必須回報灰海，這是鐵則。”</p>
“權限者團體不是人類社會，底層的人還能夠得到社會福利補助。權限權限，你得知道，我們是獲得了特權的存在，在獲得了權力的同時，自然也有相應的義務和責任。”</p>
阿佐恩歎了口氣，臉上露出苦笑。</p>
“亞瑟，你太極端了。”</p>
“也許吧。”</p>
“但正因爲我持有這樣的觀念，我才傾向于幫助你清理掉豬圈的垃圾。”</p>
“那些熱衷于内鬥的渣滓，沒有作爲權限者繼續存在下去的必要。”</p>
魔女小姐沉默了。</p>
這位名叫亞瑟的權限者初見相當溫和，像是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做生氣。</p>
然而，跟他深入接觸後，阿佐恩改變了自己的看法。</p>
這個男人……本質上隻怕相當霸道。</p>
任性妄爲，蠻不講理，盲目自信，有時甚至會站在神靈般超然的角度自說自話地決定别人的命運。</p>
最關鍵的是，這家夥很可能真的會去這麽做。</p>
看來大賢者說的沒錯。</p>
能晉升到薪柴的權限者，大多都是些偏執的家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