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水井藤妖


仲長老臉漲得通紅,指着仲杳的手指晃得篩糠一樣。

他終于有力氣說話了:“仲杳!你瞞得老夫好苦!”

老宗師氣怒攻心,連規矩都不要了。

接着如釋重負的長吐了口氣:“你藏得好深!”

仲善存和兄弟夥伴們都握着拳頭,用崇敬加喜悅的目光看着仲杳。

反周天,築基八層!

雖然還沒到煉氣宗師,但在仲家堡裏,僅次于仲長老和另一位宗師,以及季小竹了。

按年齡算的話,這是“天賦異禀”都追不上的進度,未來不可限量。跟季小竹一樣,有很大可能在二十歲之前步入煉氣,成爲宗師。

誰也想不到仲杳其實是現場突破,從築基二層直接沖到八層。還以爲他是暗中修行到這個境界,一直瞞着大家。

仲杳問:“至重叔,看到事實了嗎?”

說實話仲家的混元鳴金功并不适合他,雖然沖到了八層,但真氣運轉異常艱澀,損耗頗多,大概跟功法偏向金系有關。

仲至重還神色呆滞,一臉難以接受現實的表情,他自己的修爲僅僅是築基六層。

一旁仲至強的眼睛也直直的,他是築基七層。

“是啊,我隐藏了修爲,就是不想讓父親高興。”

他随口胡扯,解釋了自己隐藏修爲的原因。氣得衆人紛紛翻白眼,仲長老更是想吐血。

“可你是怎麽瞞過的我的探查?”

仲長老還有懷疑,他每次探查修爲的時候都很确定,仲杳隻有築基二層。

不等仲杳回應,老宗師自己就有了答案,唏噓的道:“高先生……”

多謝老叔爺腦補!

仲杳敷衍說:“眼下不是計較細節的時候。”

他把話題拉了回來:“總之你們該明白,我這個堡主,不會是個沒有本事,上不了台面的傀儡。”

長輩們愣愣看着仲杳,覺得這位新晉堡主無比陌生。

數落了多年,已經當作家中笑話的廢物,驟然變身天才,搞得自己成了笑話,這樣的轉折一時難以消化。

仲長老沒再追問,自然是腦補齊全了。

高先生修爲不高,但博學多才。仲杳算是高先生的半個學徒,從高先生那學到了隐藏修爲的法子,說得通!

而且還有什麽好問的呢,老頭都想扯起嗓子大喊:“天不亡仲家!”

仲至強和仲至重悄悄交換眼色,臉色發白額頭冒汗,這下非但謀劃破滅,還不知仲杳會怎麽報複。

十五歲的堡主,築基八層,已經夠駭人了。居然隐瞞修爲多年,連仲長老都沒察覺,這份心計比修爲還可怕,令人毛骨悚然。

仲至強的妻子佘氏縮着身子退到涼亭角落,扯着爬山虎的葉子,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想從仲杳的視野裏消失。

她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幾嘴巴,自己到底是犯了什麽迷糊,非要去嘲諷仲杳啊。

自己得罪了仲杳不要緊,兒子被牽累了,在仲家混不下去,那可是難以饒恕的罪孽。

仲杳可沒計較這些事情的功夫,一口氣沖到築基八層,也不是爲了裝逼。

他隻是想讓這幫親戚閉嘴,好好聽他說話!

他自顧自的說:“剛才我說到哪裏了?哦,第二點。”

“第二,仲家堡的麻煩,不隻是西面的魔魇……”

瞅到佘氏整個腦袋都埋在爬山虎的枝葉裏,仲杳瞪眼喊道:“佘嬸娘!快出來!”

佘氏吓得蹦了起來,這就開始報複了?

就在此刻,腥濕冷風驟然降下。

爬山虎的枝條刷刷抽動,如觸手般伸展,将佘氏纏了個結結實實。

佘氏驚恐尖叫、凄厲慘叫,像砧闆上的魚一樣撲騰。

爬山虎的枝條急速變粗,将佘氏舉到半空,枝條上的尖刺撕得孝服片片碎裂,白花花肌膚暴露在外,再被劃得皮肉翻卷,噴出絲絲血霧。

衆人驚得渾身發麻,仲長老怒喝:“好個妖怪!”

他下意識拔劍,卻發現今日出喪,并沒帶着本命靈劍。

手中溢出絲絲白氣,他準備以手爲劍,劈出劍芒。

仲至強和仲善存父子倆同時驚呼……

“手下留情!”

“那是我娘!”

仲長老一楞,醒悟爬山虎跟佘氏混在一起,動手必然傷到人。

爬山虎的枝條已粗得如人的手臂,泛着晶瑩的血紅光暈。

佘氏身體癱軟,腦袋垂下,似乎沒了氣息。

下一刻,發絲亂飛,佘氏擡頭。

兩眼血芒閃爍,臉上泛着青黑如鱗的光澤,此刻的佘氏猙獰至極,就如魔怪一般。

仲長老驚呼:“不好!魇氣!”

衆人像被無形巨手拍了一巴掌,不疊後退。

佘氏張嘴,吐出蛇信般的猩紅長舌,足有好幾尺長。

她手臂前伸,手指暴突出尺長的爪刃,同時發出低不可聞,卻似乎能撕裂心口的嘶叫。

若幹尖刺枝條自她背後四處伸展,仲長老再顧不得,一掌劈出。淡白劍芒尖利嘯叫,斬斷一側的幾根枝條,噴出大片青黑腐臭的汁液。

另一側,仲至強和仲至重也劈出咻咻劍芒,卻比仲長老稀薄羸弱得多,隻打落了若幹枯葉,兩人還被震得倒飛而出。

根根枝條如蟒蛇般紮入地面,一時地磚紛飛,煙塵彌散,将整座涼亭罩住。

就在煙塵中,枝條舉着佘氏逼近仲杳,長舌與爪刃同時襲去。

仲杳似乎被吓呆了,一直沒動作。

仲長老真氣耗盡,急得直喊:“快躲開!”

眼見長舌和爪刃要透體而入,仲杳還沒動。

他呆立着可不是被吓的,而是在轉換天賦……不,氣海。

原本他也想催動真氣,劈出劍芒,但看到仲長老的劍芒,覺得這不是好的選擇。

于是他凝神入念,氣定……陶碗,從丹田氣海轉到九土氣海。

轉換時氣海、穴竅、經絡、氣脈都在收縮,有些難受,他隻能呆呆立着。

等到長舌迎面爪刃臨體時,仲杳才完成轉換。

這時候再躲也來不及了……

真氣自腳底入地,方圓數十丈内,不僅地面,地下二三十尺的氣息都感應得一清二楚。

水井之下有團異常濃稠的妖氣,那該是妖怪的本體,爬山虎不過是它探出的觸須。

他顧不得理會佘氏,像之前聆聽族人說話那樣,凝神專注。

殺人先殺馬,擒賊先擒王。

神念如網,碰觸到那團妖氣。

仲杳還沒到煉氣境界,當然不可能以念爲刃,不過剛才妖怪就是被他的神念觸動,應該有效。

涼亭中的枝條猛然哆嗦,扯得佘氏後退,長舌與爪刃也落在空氣裏。

仲杳一口濁氣噴出,暗道僥幸。

這就是仲杳想跟族人說的事情,魔魇逼近還有些時日,眼下正有一隻妖怪,一隻可怕的藤妖潛伏在仲家堡裏。

世上既然有神魔,就有妖怪。而且神魔不常見,妖怪很常見。各種飛禽走獸化妖就不說了,就連草木也有化爲精怪的。

仲杳吃土時,經常品出妖氣,很多還是熱乎的,似乎妖怪剛剛遁走。

天地靈氣枯竭,按理說不該再有妖怪。

可傳說在創世之初本無人類,都是各類先天靈怪。而後漸漸演變,化爲億萬植物動物,最後化形出人,創生出人族。

這意味着世上萬物都蘊有先天靈性,隻要機緣巧合,就能生出靈智,進而修行,這就是妖怪的來曆。

傳說在另一面也有側證,凡人血脈似乎也蘊含了萬物之靈,機緣巧合就會異變。比如凡人被魇氣侵蝕,産生魇變時,便會顯露出一些非人迹象。之前仲至正魇變,眼下佘氏魇變,都是如此。

仲杳修成九土轉德經的一轉,能以真氣引導神念入土探查,結果碰觸到這隻藤妖,激得它暴起。

看這妖怪動靜大作,無比狂亂,目标其實隻是仲杳,佘氏不過是犧牲品。

趁着煙塵大作,仲杳張嘴,自殘破地磚的縫隙裏吸起一股泥土。

九土轉德經修到二轉的最大好處,就是不必再趴在地上啃土吃了,直接以氣禦土,就能把土從地上吸起來吃。

老實說這似乎算不上什麽好處……

泥土入口,化作汩汩暖泉,流入仲杳已近枯竭的氣海。

跟以前不同,他的氣海漲大了無數倍,這一口僅僅塞了點牙縫,隻能暫時應付下。

聽到仲善存凄聲喊着“娘親“,仲杳心說得先把佘氏救下。

至于怎麽救,他顧不得多想,憑空一抓,一塊地磚跳到手裏。

既然能以氣禦土,那就能以氣禦石,隻是消耗大一些。

握着闆磚般的石磚,發現真氣毫無阻滞的滲入,仲杳更增信心。

他終于動了……

仲杳兩步跨到佘氏身前,掄起闆磚,重重砸出。

闆磚砸中佘氏胸口,蓬聲悶響,纏住她的枝條根根爆裂,腥臭枝葉如雨點般灑下。

兩聲慘叫合爲一聲,一聲尖銳,一聲低沉。

枝條纏着佘氏上升,撞上涼亭的頂架,似乎要帶着她退走。

佘氏卻再度尖叫,長舌抖動,爪刃揮舞,身上溢出灰黑煙氣,拖着枝條撲下。

仲杳旋身展臂,避開攻擊,闆磚如鉛球般跟着他轉了一圈,狠狠掄中佘氏。

這次準确拍中面門,闆磚粉碎,噴出煙塵般的稀薄黃氣,刷過佘氏全身。

枝條寸寸崩裂,佘氏飛出涼亭,撞進人群裏,又引發了一波驚呼。

“娘——!”

“他娘——!”

仲善存仲至強父子沖過去,隻見佘氏面門血肉模糊,身上的黑氣和異狀卻消失了。

涼亭中還煙塵彌漫,衆人急切的尋找仲杳的身影。

又一道劍芒自煙塵中射出,尖嘯着入空而去。

就聽仲長老叫道:“小杳——!“

無數粗壯枝條從涼亭外抽出,狂亂飛舞,抽得涼亭的木欄木柱碎成紛飛木屑。

枝條纏住一個身影,撞破頂架高高飛起,落入水井,砸起渾濁水柱。

那身影正是仲杳,衆人同時驚呼:“小杳/杳少/杳弟/杳哥/少堡主/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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