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寒春，陽光撒在大地上，沒能帶來絲毫溫度，堆積如山的垃圾被随意放置，散發出惡心的臭味。

跨過科爾波山，出現在瑪修和羅恩兩人面前的，正是這樣一個場所。

不确定物終點站（GREY TERMINAL），東海最美麗的國度，哥亞王國專門用來處理垃圾的地方。

不要的東西集中于此，無論是人還是物。

這裏是哥亞王國最大的貧民窟，也是藏匿罪犯，實施暴力的無法地帶。

光鮮的外表下，卻是這樣醜陋的疥瘡。

“瑪修，戴好帽子。”

将瑪修的帽子往下拉了拉，羅恩穿上事先準備好的鬥篷，戴上帽子和口罩，和瑪修走在惡臭彌漫的垃圾場中。

兩邊的垃圾山裏，不時有人投來窺探的目光，讓瑪修的身體繃緊，随時都準備從者化。

雖然之前就打聽過這邊的消息，但是實際情況比羅恩想象中的更加嚴峻。

羅恩和瑪修踏進不确定物終點站才不到十分鍾的時間，他們就被盯上了。

“殺人啦！殺人啦！”

削痩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的從垃圾山的另一頭跑來，手上還抓着一把帶血的匕首。

“前輩？”

瑪修看向羅恩，羅恩搖了搖頭。

“我們避開。”

但是，那個中年男人卻不願意這樣善罷甘休。

明明是被人追着，中年男人靠近羅恩和瑪修的時候卻停下了腳步。

“你們兩個快點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如果沒有錢，我就算逃走也會餓死。與其那樣，我還不如在這裏和你們這些家夥同歸于盡。”

男人一邊扭頭看着背後，一邊用剛剛殺過人的匕首指着羅恩和瑪修，語氣惶恐的說道。

見羅恩和瑪修兩人不爲所動，男人的表情變得猙獰。

“快點，快點把錢給我交出來！”

他幾乎是在用吼的和羅恩說話，他顯然看出，羅恩和瑪修兩人，主事的是羅恩。

這帷妙唯俏的演技，要不是羅恩注意到兩邊垃圾山上那些看客們戲谑的笑容，他沒準就信了。

“我們看上去就那麽像肥羊嗎？明明這兩件鬥篷我都是特意買的舊的。”

在不确定終點站這種無法地帶，最忌諱的就是暴露自己的錢财，因爲你不知道那些窮瘋了的亡命徒哪個時候就會拿着一把刀指向你的脖子。

就像現在這樣，男人拿刀威脅羅恩和瑪修兩人，僞裝自己是個剛剛殺了人的暴徒，迫使羅恩和瑪修破财消災。

但是，真正的亡命徒和僞裝的普通人，羅恩和瑪修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真正殺過人的惡徒，他身上所擁有的氣質是完全不一樣的。

“瑪修，用刀背打！”

“是。”

聽見羅恩的話，瑪修點點頭，比人還高的十字圓盾出現在瑪修的手中，看到突然出現的盾牌，男人的身子一下子吓癱在地上。

羅恩本來以爲他會知難而退，可是見到瑪修展現出魔術一樣的超凡手段，男人也沒有退縮。

他扔下了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求求你們，把錢給我吧！”

即使是羅恩，看到這樣的情景也有些無措，他愣愣的看着這個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不明白他爲什麽要這麽做。

答案在下一秒揭曉。

“哎呀呀，對不起對不起，這個男人欠我們錢不說，還把去讨債的人給殺掉了，打擾到兩位實在是抱歉。”

臉上一道長長的疤痕将嘴唇撕裂，身高足有兩米三，就像熊一樣的男人帶着兩個手下笑吟吟的從垃圾山的另一邊走出來，眼睛掃過瑪修手中的圓盾，一觸即收。

“喂，你們兩個，還不趕快把那個廢物抓回來。”

米爾大聲的招呼兩個手下，兩個拿刀的小混混一臉獰笑的朝最開始的那個男人走去。

“不要，不要殺我，我一定會還錢的，我一定會還錢的！”

男人跪在地上，腦袋“咚咚”的撞向地闆，不是裝模作樣，因爲羅恩能看到從男人額頭上留下來的血迹。

他是真的很害怕眼前這個像熊一樣高大的男人。

“等等。”

羅恩的目光微微閃爍，最後還是開口，他沒辦法眼睜睜的看着一個人在自己面前被殺掉。

“這位先生，這是我們尼洛幫的家務事，還請你不要插手。”

米爾和善的說道，但是配合他那張被刀疤撕裂的嘴唇，卻怎麽看怎麽恐怖。

“還是說，慷慨的先生您打算幫這個廢物還上他所欠的債務呢？”

聽到米爾的話，就連跪在地上的男人都忍不住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羅恩。

但是，羅恩卻沒有給出他想要的答案。

“不。”羅恩拉了拉帽子，語氣冷漠的說道：“這個男人剛才冒犯了我，我不能讓他就這麽離開。”

一下子，不管是跪在地上的男人，還是一邊正微笑着的米爾，臉都僵住了。

米爾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麽，你想要什麽？這個男人的手？腿？還是眼睛？”

被米爾用眼神示意，兩個小混混毫不留情的拿刀砍向地上的男人。

但是，隻聽見“當”的一聲響，兩把砍刀都被瑪修用盾牌擋下。

“我不需要手、腿還有眼睛，我差一個奴隸，一個背東西的奴隸。”

羅恩指了指自己和瑪修背上的包裹，平靜的和米爾對視。

“就算你要他成爲你的奴隸，作爲主人，你總該把他欠的錢還上吧？”

“那是他欠的，與我何幹？”

空氣變得像死一般的寂靜，垃圾山上偷偷摸摸看戲的看客們也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好！”

米爾笑了，他的眼睛瞪的滾圓，嘴巴裂開，就像一頭正在發怒的巨熊一樣。

“小子，你成功惹火我了，這麽多年了，你還是第一個敢這麽對我說話的。”

“彼此彼此，你們的大戲我也看膩了，這個地方比我想象中的更加令人作嘔。”

男人欠錢是真，受到脅迫是真，但是他千不該萬不該，作爲米爾的馬前卒将他們這些無辜的人卷了進來。

他隻是被米爾派來試探羅恩和瑪修的棋子，一旦羅恩和瑪修表現出半點膽怯，他們絕對會被吞的連骨頭都不剩。

所以，對于眼前的幾人，羅恩沒有半點好感，隻有深深的厭惡。

“給我上，敢惹我熊人米爾，你們以爲自己還能走出這裏？”

米爾看着羅恩和瑪修，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

“亞伯，我給你個機會，拿刀殺掉這兩個人，隻要你能做到，我就免除你的債務。”

地上，聽到能夠免除債務，叫做亞伯的男人顫抖着身體，在米爾譏諷的目光中，抓起匕首。

他掙紮着，最後發出怒吼沖向羅恩和瑪修。

“都怪你們，要是你們肯乖乖給錢，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我還有妻子和女兒，我不能死在這裏！”

他完全沒有想過，羅恩和瑪修憑什麽要爲他的錯誤買單。

看着朝自己沖來的亞伯，羅恩的目光沒有半點動搖，他直接下令。

“瑪修，把他們打倒。”

一句話落下，憤怒早已經溢滿的少女将自己的圓盾重重的砸在地上。

咚——————！

巨大的裂痕出現在瑪修和亞伯兩人中間，強烈的震動破壞了垃圾山原本就不穩定的構架，垃圾就像雪崩一樣朝着衆人落下。

“垃圾山塌了，快逃啊！”

周圍的看客一哄而散，羅恩看着瑪修，眼神有些無奈。

“瑪修！”

“對不起，前輩……”

瑪修低下頭，手指握緊盾牌的把手。

“我隻是，有些生氣。”

“既然大家都不富裕的話，爲什麽不能互相幫助呢？就像風車村裏的大家一樣。”

“将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這是不對的。”

拖着瑪修逃跑，羅恩可不想被埋在臭烘烘的垃圾下面。

他回過頭，認真的說道：“瑪修，你要記住，就像月有陰晴圓缺，人也有善惡好壞。沒有人是天生的惡徒，罪犯也并不是一開始就打算踏上那條道路。但是，一旦做出選擇，人就要爲自己所做的事情負責。無論結果是好是壞。”

“一個人成長的環境将決定他未來的方向，而這個國家，沒能給予它的子民這份平等和安穩。”

“或者說，這個世界都是如此，像風車村那樣與世無争的小村子都沒辦法擺脫海賊的侵擾，何況其他地方。”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強者的天堂，弱者的地獄。”

“難道就沒辦法改變這一切嗎？”

瑪修看着羅恩，希望他告訴自己答案。

但是——

“沒有辦法。”

羅恩的語氣平靜。

“因爲我們太弱小了，就連卡普老爺子那樣世界頂尖的強者，也沒辦法改變這個國家，我們又能做什麽？”

作爲自己的故鄉，如果卡普能夠改變這裏，他早就着手去做了，但是他做不到，即使已經是海軍的英雄，他也沒辦法左右一個國家的決策。

或者說，正是因爲海軍英雄這個頭銜，讓他沒辦法随心所欲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因爲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着整個海軍的神經，每一個決策，都會影響到新生代的海軍士兵。

他不能做，他什麽都做不了。

但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做不到，所以就不去做。

“瑪修，你聽說過一句名言嗎？這是刻在英國威斯特敏斯特大教堂地下室的墓碑林中的一段話。”

羅恩的聲音，讓瑪修的瞳孔微微睜大，她明白羅恩想要說什麽了。

“當我年輕的時候，我的想象力還沒有受到限制，我夢想改變這個世界。”

“當我成熟以後，我發現我不能改變這個世界，我将目光縮短了些，決定隻改變我的國家。”

“當我進入暮年後，我發現我不能改變我的國家，我的最後願望僅僅是改變一下我的家庭。”

“但是，這也不可能。”

“當我躺在床上，行将就木時，我突然意識到：如果一開始我僅僅去改變我自己，然後作爲一個榜樣，我可能改變我的家庭；在家人的幫助和鼓勵下，我可能爲國家做一些事情。”

“然後誰知道呢？我甚至可能改變這個世界。”

最後一句話，瑪修和羅恩幾乎是一起說出來的，這一瞬間，兩人相視而笑。

“既然沒辦法改變大人們的想法，那我們總能改變小孩子的想法吧？”

改變自己，改變身邊的人，即使現在他們還很弱小，但是遲早有一天，這份信念，這份意志，會變爲燎原大火。

“其實前輩隻是因爲看到小女孩才故意這麽說的吧？”

“哪裏哪裏，我們打倒了她的父親，再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裏，未免太殘忍了。”

垃圾山下，剛才米爾和他的手下潛藏的地方，看上去隻有十一二歲，髒兮兮的小女孩跪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自己身前的已經失去鼻息的母親。

“媽…媽…”

爲了保護小女孩，不讓她被自己的混賬父親賣給殘暴的黑幫勢力，枯瘦的女人拼命反抗，最後被自己的丈夫失手刺中了要害。

男人的确殺了人，他殺掉了自己相濡以沫十幾年的妻子。

這樣的人渣聽起來死不足惜，但是誰又能想到，幾年前他還是妻子驕傲的好丈夫，女兒帥氣的好父親呢？

隻因爲一次意外，得罪了城裏的貴族，一家人被掃地出門，他們隻能停留在一座座惡臭彌漫的垃圾山中。

妻子患了重病，垃圾山裏沒有醫生，丈夫隻能花更多的錢去城裏請，即便如此，也沒有多少醫生願意離開幹淨的城區，來到肮髒的不确定物終點站。

花光了原本就不多的積蓄後，丈夫隻能向黑幫勢力借錢，在這裏，能夠借得起錢的隻有他們。

但是，失去了工作的丈夫無力償還高額的利息，于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他沉迷上了賭博。

即使是這片無法之地，也存在着賭博這種暴力行業。

在金錢的誘惑下，丈夫一步步的走向堕落，直至今天。

但是能夠說，這一切都是他的錯嗎？

羅恩說的沒錯，這個國家沒能給予它的子民平等安穩的生活環境，特權的存在，注定了人與人之間不存在平等。

男人付出了他的代價，即使在傾倒的垃圾山中活了下來，黑幫勢力也不會放過他。

但是，他的女兒是無辜的。

“你好，小姑娘，請問你認識亞伯嗎？我是他以前的朋友，曾經受到過他的資助出海。回來後，聽住在他附近的鄰居說，他們一家被趕到這裏，所以過來問問。”

“…爸…爸？”

聽到“亞伯”兩個字，小女孩如枯井一樣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星光，但更多的是痛苦。

“難道說，你是亞伯先生的女兒嗎？怎麽會變成這樣？她……難道是梅麗爾夫人？對不起，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如果我能再早一點回來就好了。”

“亞伯先生真的是一個很善良的人，要不是他，我也沒辦法過的像現在這樣。不怕被你嘲笑，我現在也算小有資産，我本來打算将你們接去一座偏僻的小村莊，即使不能回到邊鎮，也比在這裏生活要好。”

“對不起，是我來晚了，對不起！”

羅恩“自責”的說道。

“不嫌棄的話，以後就讓我們來照顧你吧，我們一定不會再讓你受到傷害的。”

瑪修将小女孩抱在懷裏，絲毫不介意小女孩那髒兮兮的外表。

“媽媽！”

柔軟的胸部貼在小女孩臉上，這一瞬間，她的内心終于被觸動。

“嗚哇——————！！！”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小女孩的眼眶中滑落，十一二歲的年齡，她早就知道，她的母親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見狀，羅恩和瑪修反而松了一口氣。

結合幾個住在附近的居民“友情”提供的情報，羅恩能和瑪修上演這麽一出戲。

他希望，即使曾經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小女孩也能去熱愛這個世界。

你看，如果不是因爲父親曾經幫助過羅恩哥哥和瑪修姐姐，他們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照顧她呢？

待人真誠，待人予愛，這個世界壞人很多，但是也有好人，唯一不能失去的，就是對生活的信念，對世界的熱愛。

“對了，還沒有問你名字呢，可以告訴我嗎？”

露出自認爲和善的笑容，結果卻吓得小女孩躲在瑪修背後，死死的抓着瑪修的衣擺。

“不要怕，前輩不是壞人。”

聽到瑪修這麽安慰，小女孩才鼓起勇氣，怯生生的說道。

“我，我叫希爾薇。”

羅恩：？？？

你說你叫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