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劍的那一刻,英士猶記得父親的囑托。
并非技擊應變,而是這場巨大穹頂下的交流大賽,北原蒼介所下決定讓他代表家族到場的矜重。當時場景,父親與在場的親切叔伯們将信任交予,他是帶着北原家的責任和寄托來到這裏,所以在自家旗下的劍技館被人當衆滑稽地打敗,英士就覺得已經沒有什麽合适的處理方案,有必要請對方回來當衆再打一次。而對方的身份,伊川故事裏可能代表的劍道水準,少年的他并不會有消極的想法,反而升起一絲期待。
或者說這是少年身份的英士,更爲驅使着的理由。更大的世界裏的劍,會是怎麽樣的?
英士從來不在對戰之前考慮輸掉的後路,裁判在側邊落下了宣判開始的手,他僅僅盯了男人片刻,便猛然沖了過去。
按兵不動,分析,打轉,那是某些情況會選擇的做法,英士不想轉圈,他也看出了男人松散地站在原地隻會等他出手,猶豫就會敗北,他早已收斂劍意,凝神定氣,調動起了全身力量,向這個不容小觑的男人,在最合适的步伐,最合适的距離裏,發出了穿透空氣的斬擊!
北原一刀!
正如英士無法聽到的講解員的說法,這是無懈可擊的一刀,若是男人選擇避,那麽迎接的将是經過千錘百煉的後手,北原派的劍勢将在一系列快攻中越拔越高,仿佛寫好的劇本讓進攻推往勝利,若是不避……
男人沒有動步,神情也未亂,起劍橫來,是很明顯的格擋,英士眼中精光閃爍,毫無花哨地撞了上去,這一刻他們拼上了劍。
英士想到會角力,會卸力,會有僵持,會有巨大的反震,但他沒料到竹劍相接,明明感受到了觸碰的實感,手一松,他卻是像是斬到了泥潭裏,裏面還事先留了給他位置的軌道,除了徑直往左側滑去,粘稠地移不開分毫。
英士看得眼熟,對方持劍格擋後在空中劃過半圓,往下一帶,此招便是普通的卸劍……可怎麽和他遇到過的都不一樣?
二劍盡數朝下,他的劍在下,對方的劍在上,英士深知被帶過去的兇險,電光火石中,他爆喝想要抽離,運用整個身體,在浩瀚大網的劍勢中豎起一立,同時側步調位,躲避鋒芒,果然,在英士剛做出這種應變,對方已然擦着劍刃,嘩啦地沿着一路而上。
男人的劍鋒直逼英士握劍的手腕,好在半途已有阻礙,砰!英士黑眸瞪大,還是沒有厚重的着力感!他與對方自拼劍那一刻的力道混合一氣,全然不散,在使劍者的出力和時間持續中,愈發稠密和恐怖,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計謀,表面看不出一絲異常,英士已然進入陷阱!移動過重心,下盤不穩,面對兩人間共同凝聚的“劍力大石”,像是要分不清到底是誰帶着誰,兩人的劍一同朝上舉高,砰。
英士手中的竹劍彈上了天空。
道場外的人們眼睛一眨不眨,且随着突然飛天的竹劍跟着仰起頭,直到望着那柄竹劍在不知哪來的力道下飛速旋轉着沖上了幾十米,仿佛要碰到穹頂才堪堪無力,掉落而下。
人們和攝影機又從高到低,他們看到道場中二人與全場不在一個頻道地仍在對峙,唰,目不斜視的英士沒有擡頭,伸手接住了掉下的劍。
這算什麽?
現場、電視機前、直播間的觀衆冒出無數的疑問。許多人摸不着頭腦,這不怪他們,因爲叙述雖慢,場中劍者的博弈卻是在瞬息之間,一切自拼劍之始,到竹劍飛天,隻不過發生在一秒鍾的時間裏,人們不清楚那短暫的一劍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種場面在對決中難得一見,但驟然升起的竊竊喧嚣中,人們也漸漸回味,脫劍的那一方,顯然是弱勢的。
而這落在專業人士眼中,就演變成了巨大的弱勢。
特别席位上的流派代表,師傅們盡數皺眉不語,兩位八段高手相互瞅一眼,都在對方眼裏見到了震驚,以及傳出一道含義:你行嗎?……你行嗎?
“……北原,北原的刀……刀脫手了!”
解說員的聲音在這,才到。
“啊,這,全國第一的北原竹劍脫手後,從天上掉下來又淡然地接住了,這……”電視上,講解員A重複了一遍廢話。
講解員B:“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怎麽回事相信大家都很熟悉,但是到底怎麽回事呢?我們也非常驚訝,下面……”
道場上的兩位裁判同樣一時沒有反應,躊躇中,他們欲暫停比賽下去商讨,忽然空氣掀起一股新的勁風,北原英士竟再次沖上去了!
對面,俞白略微訝異對方這麽快重整了戰意,但也并不意外,他随手挽過劍花,便再次擋住了襲來的劈砍,不過他沒能故技重施,因爲少年很會舉一反三。
砰,砰,砰,密集而迅捷的碰撞聲響徹于小小的道場,并不斷散發乃至壓住了周圍吵雜的聲浪,英士目光灼灼,撩,刺,挑,點,抹……他發起了一陣短促有力的快攻,竹劍相撞後都是一觸即走,克制而保留了氣勢與退路。
眼花缭亂的劍式,詭谲驚險的身法,這讓對決馬上變得好看起來,精彩程度上升了數個台階,也讓許多講解員有了發揮餘地。盡管觀衆們仍是不懂其中的道理、分寸在哪,但這才是印象中的高手對決嘛。
“加油!”
“不愧是全國第一!”
“……”
而初始的刹那一擊,許多劍道好手都處于半迷惑半不解中,緩過神後也被緊張的局勢吸引,北原英士的動作利落漂亮,不少人頻頻點頭。
北原阿部在道場邊,神情肅穆。
在英士上台後,他就同樣從後台休息室裏出來了,此刻他處于一衆工作人員、媒體人員、器械的中間,望着身形矯健的大侄子,他知道不容樂觀。
如今場中這份看似不留喘息的快攻,卻是屬于慎重而延長的部分。
“看來故事是真的。”
阿部内心默道,他近年鍛煉不複從前,眼力依舊清晰,叫俞白的男人顯得太從容了,而英士已經在往使出渾身解數的趨勢發展,主動方的英士其實根本沒占便宜。
并且……阿部面色一沉,他對英士非常了解,他感覺随着時間持續,大侄子的狀态有些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