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遠看着歐陽夫人,知道她應該是要說一個長長的故事,便沒有出聲,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很多人都知道我和我丈夫是商業聯姻,我也一直都覺得商業聯姻不會有什麽好結果,所以一開始的時候十分的抗拒。”
歐陽夫人雷打不動的盯着自己那一幅畫,眼神中氤氲着深深的哀傷:“也許是因爲我們的身份的原因吧,對于我們夫妻的事情,外界有很多的傳聞,有真有假,我們也懶得去澄清或者是解釋什麽,因爲我們覺得,這是我們的生活,沒有必要說給其他人知道,我們自己生活的開心快樂就好了。”
“所以其實還有很多外界的傳聞,是不實的對嗎?”
葉遠試探着問道。
“也不盡然,一半一半吧。”
歐陽夫人淡淡的說道:“既然今天都坐到一起了,有沒有興趣聽聽我們的故事?”
“當然,求之不得。”
葉遠點點頭:“我也是對歐陽先生和歐陽夫人這段感情十分感興趣呢。”
歐陽夫人溫柔的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笑容像三月的春風和陽光,溫暖而又明媚。
歐陽夫人的前半生就是一個生活在小說裏的女主角。
這是葉遠聽完了歐陽夫人的講述之後最直觀的感受。
外面流傳的版本有一部分是有迹可循的,如果歐陽先生和歐陽夫人的故事分上中下三個部分的話,那麽葉遠聽到的那部分就隻是被人潤色過的中部而已。
蘇妙妙從一出生就是天之嬌女,長相甜美,靈動可愛,全家人都十分的疼愛她。
除了那個總是嫌她髒兮兮,不講衛生的歐陽家小少爺。
蘇家和歐陽家是世交,兩個孩子小的時候總是被放到一起玩。
蘇妙妙幼年的時候也不知是受誰的熏陶,總是喜歡用各種各樣的能畫出顔色的東西四處亂畫。
無論是泥巴樹葉還是蘸了顔料的小手,隻要是能畫出顔色的東西,沒有一樣不能當蘇妙妙的畫筆。
還有不管是雪白的牆面幹淨的衣服亦或是别人的臉上,但凡能被圖上顔色的東西,沒有一種不能成爲蘇妙妙的畫闆。
但是由于蘇妙妙的手還不是很靈活,在使用這些東西的時候經常都會弄得自己全身都是,但是她自己卻毫不在意。
歐陽先生幼年的時候,隻覺得跟父親去蘇家是一個噩夢。
他有很嚴重的潔癖,容不得身上有半點灰塵,并且鍾愛白色衣服,因爲他覺得,隻有白色,才是最幹淨的顔色。
但是蘇家有一個惡魔,他的父親讓他叫那個惡魔做妙妙妹妹。
他不喜歡那個惡魔,他一直都有聽說,蘇家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長得很可愛,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像一個小天使一樣。
外面的人都說謊話,那明明就是一隻惡魔,天使才不是那個樣子。
天使才不會用髒髒的手抓他的衣角,不會在他的白衣服上塗滿可怕的顔色,更不會在做完這一切之後還咧開少了兩顆門牙的嘴,邀功一般的沖他傻笑。
他曾經向父親抗議過,讓他制止“惡魔”的行爲,但是他的父親卻跟他說,妙妙妹妹是因爲你從來都沒有拒絕,以爲你喜歡,所以才這樣對你的呀。
歐陽先生猶如醍醐灌頂一般,在蘇妙妙又一次舉着沾滿了黃色顔料的手向他靠近的時候快速的後退一步,然後皺着眉頭大聲的對她吼了一句:“我不喜歡這些髒兮兮的東西,我讨厭他們,我也讨厭髒兮兮的蘇妙妙!”
歐陽先生的聲音響徹整個蘇家,大人們紛紛從廳裏跑過來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大家看着蘇妙妙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不見了兩顆門牙的可愛樣子也淡化了。
就在衆人都以爲下一秒蘇妙妙就要嚎啕大哭的時候,蘇妙妙卻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不自然的在花裙子上擦了擦髒兮兮的手,然後轉頭看向平日照顧自己的阿姨張開嘴巴,露出門牙前的兩個洞說了一句:“姨姨妙妙想要洗澡澡。”
阿姨被蘇妙妙的樣子驚訝到了,但也隻是一瞬,下一秒就彎腰打算抱起蘇妙妙去洗澡。
蘇妙妙則是側身躲過了阿姨伸過來的手:“妙妙髒,妙妙不要姨姨抱,妙妙自己走。”
說完,便颠着兩個小辮子晃晃悠悠的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歐陽先生自然也有些驚詫,但是也沒有放在心上,因爲他由于這次的這個壯舉,成功的獲得了父親的一頓毒打和批評教育。
無外乎就是說再蘇家給他丢臉,讓他下不來台了之類的雲雲。
葉遠沒有辦法想象面前這個端莊溫婉的女人沒有了兩顆門牙是什麽樣的一幅景象,或許會是很可愛吧。
葉遠更加不能理解歐陽先生怎麽會忍心對着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孩說出如此傷人的話。
最後葉遠又轉念一想,畢竟自己不是他們,沒有辦法做到對對方的遭遇感同身受,也就沒有過多的猜測。
歐陽先生很不服氣,明明蘇叔叔都沒有說什麽,還笑着摸他的頭說歐陽做得對,就不應該縱容那個小惡魔才對。
他明明就做得對,爲什麽要打他,就因爲這頓毒打,讓歐陽先生更加的讨厭蘇妙妙了。
不過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終于從惡魔的手下逃出來了。
從那次之後,歐陽先生再被拉到蘇家的時候,蘇妙妙再也沒有在他的身上畫過畫,也沒有再髒兮兮的在他面前出現過。
似乎一切都改變了,唯一沒有改變的,就是歐陽先生那顆讨厭蘇妙妙的心。
大人們曾經戲谑着問蘇妙妙,爲什麽不給歐陽哥哥畫花衣服了,蘇妙妙笑着說:“因爲妙妙喜歡歐陽哥哥。”
兩家人都很高興,還說,兩個孩子長大之後,就索性成一家人好了。
歐陽先生從來都不相信蘇妙妙改變了,他的潛意識裏,一直覺得,蘇妙妙是個可怕的惡魔,她現在之所以這樣,是因爲她在掩飾。
他隻相信惡魔終究是惡魔,這一點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甚至乎,連蘇妙妙所說的對自己的喜歡,歐陽先生都覺得讨厭,就像讨厭髒東西一樣。
他們長大了,蘇妙妙一直踐行着喜歡歐陽哥哥的那句話,而歐陽先生也一直秉持着讨厭那個惡魔的初衷。
盡管,現在的蘇妙妙早已經不是那個髒兮兮的小丫頭了。
惡魔這個詞,在葉遠看來是人們對一些極其恐懼或者是厭惡的人才會給出的形容詞,蘇妙妙能早早的就拿到也确實算是本事。
接下來令葉遠沒有想到的是,歐陽先生戀愛了。
和同校的一個叫白蓮的學妹,蘇妙妙的同班同學。
大家開始議論,明明每天都是蘇妙妙跟在歐陽先生身後,明明他們兩個的身份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爲什麽歐陽會和白蓮在一起。
蘇妙妙也覺得不敢相信,因爲這個,她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把歐陽先生堵在了學校的門口,大聲的質問他:“你是不是真的這麽讨厭我?”
歐陽先生冷冷的看了蘇妙妙一眼:“是。”
那一刻蘇妙妙的感覺,就和小時候一樣,渾身發冷。
這麽多年來,她一直陪在他的身邊,到頭來,他還是那麽的讨厭她。
“那你很喜歡白蓮嗎?”
蘇妙妙咬着下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在顫抖,努力讓自己的眼淚回到眼眶。
“是。”
還是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的回答,擊碎了蘇妙妙心中唯一的一絲希望。
“好啊。”
蘇妙妙沒有哭,隻是倔強的擡起了頭,迎着頭頂的太陽咧開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和淺淺的梨渦:“你喜歡就好。”
“哥哥你在看什麽呀?”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蘇妙妙問歐陽先生的話在蘇妙妙的腦海中響起,那是在她媽媽的葬禮上。
“向日葵。”
歐陽先生回過頭來應了一句。
“你爲什麽要看向日葵呢?”
蘇妙妙接着問道。
“因爲向日葵的顔色是太陽的顔色,太陽象征着溫暖和新生,向日葵也一樣,并且向日葵要更堅強。”
蘇妙妙記住了這句話,媽媽也一定會有新生的吧。
在聽到這裏的時候,葉遠擡頭了看牆上的畫,似乎不難想象另外一幅畫的樣子,大抵也是充滿了陽光和溫暖的一幅畫吧。
就像歐陽夫人此刻眼睛裏的光芒一樣。
悲傷因爲歐陽先生的話和向日葵給沖淡。
回到家之後蘇妙妙和爸爸說了這件事情,并在自家的花園裏種滿了向日葵,想要畫給歐陽先生的,一樣也是向日葵。
蘇妙妙一直都記得,隻是歐陽先生卻忘了。
白蓮是歐陽先生的第一個女朋友,他每天都會來班級找她,那一幕幕深深刺激着蘇妙妙的神經,但是蘇妙妙卻沒有一點辦法。
畢竟沒有人規定喜歡一個人就必須要有回應,沒有人說過,你喜歡人家,人家就一定要喜歡你。
蘇妙妙不覺得是歐陽先生對不起自己,隻是埋怨自己還不夠完美,沒能得到歐陽先生的青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