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撈錢都得吐出來
火車站外面的人影來來往往,穿梭如潮,陽光似乎天生是爲每個行人而閃耀的,以至于湯皖眼中的每個人都熠熠生輝!
湯皖駐立于人潮中,卻是突兀的,沒來由的感到了一絲絲心慌。
平津方向,消失在天際的濃濃黑煙,讓這一絲心慌,最後變成了巨大空洞感。
恍惚,惆怅,心慌,不斷的在湯皖心中糾結,盤根互繞,最終讓湯皖雖身處豔陽,卻如同深陷冰窖。
湯皖伸手抹掉了額頭的冷汗,不禁捂住了胸口的地方,尋了一處台階,頹然的坐下。
人潮人海的身影,依舊在眼前匆匆掠過,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如此反複,唯獨湯皖成了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豔陽終究不會苛責一個心向光明的人,一段時間以後,湯皖感受到了後背火辣辣的熱。
擡起頭的瞬間,眼前的人潮人海,蓦的變成了一個個清晰的面孔,都是真實存在的。
湯皖深吸一口氣,不禁捏緊了挂在脖子上的同心符,随即向平津方向看去,天際邊的黑煙已經散去,就如同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一名車夫早就注意到坐在台階上,一直發愣的皖之先生了,隻是怕耽誤先生琢磨事情,便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候着,見先生終于回過神來,這才上前問道:
“皖之先生,您要回家嗎?”
“啊?”湯皖這才注意道,站起身來,輕輕拍拍屁股,随即心有所感的,最後看了一眼平津方向,道:
“走吧,回家!”
“唉!”車夫應聲答道,把車掉了個頭,載着湯皖往回走去。
湯皖來時,一直陷入在離别不舍的濃濃情緒中,忽略了已然又煥然一新的首都城。
如今,在回去的路上,才堪堪發現了這其中的大變樣。
人們腦後的那根辮子于悄然間消失不見,但是人們的臉上似乎并沒有多少開心與興奮,反而多了一絲彷徨。
這個時代是迷幻的,過去短短的十二天,在湯皖等人眼中隻是一處鬧劇。
但是,對于缺乏明辨是非的普通老百姓來說,一切都是那麽的不真實,卻又是那麽的真實,彷徨,迷惘,躊躇!
走至巷子口,之前送湯皖辮子的那個小老闆店門口,此刻,已經圍了不少人,個個手裏提着一根辮子,正在激烈的與小老闆對着話。
“才這麽幾天,辮子怎麽就不能退了?”
“對啊,這根辮子還和買來一樣,就沒怎麽用過!”
“你不能光顧着賺錢,就不顧我們死活了。”
“一個月的飯錢呐,哪怕退一半也行啊!”
“老闆,你就行行好吧,收回去吧。”
辮子軍昨晚城外戰敗,啓瑞“讨逆軍”進城,首都城一夜之間,又換回了天地。
老百姓們見辮子沒了用處,一大早就就趕來了,紛紛要來退貨,把店鋪圍的水洩不通。
小老闆被堵的出不去門,面對一大群的人,也不敢大聲吱呼,生怕挨了揍,隻是咬死了不能退。
“你們都退給我了,那我退哪兒去?”
“你們要吃飯,我也要吃飯呐!”
“又不是我求着你們買辮子的!”
一名衣衫褴褛老大爺苦苦哀求,見退貨不成,急的當場踉跄下跪,舉着辮子說道:
“老闆,你就行行好,收了回去了,哪怕是一半也行,家裏小孫女等着錢治病呢!”
可是小老闆哪敢單獨給老大爺退貨,邊上這麽多人看着呢,急的“撲咚”一聲就跪下。
“我真沒法退,老大爺你就别爲難我了!”
“你不退,那我們找誰退去啊?”人群裏有人發出疑問。
“找張勳,都是他搞得!”
而張勳這會正在荷蘭公使館裏呼呼大睡呢,誰還會管一幫窮老百姓的死活。
再過一段時間,張勳就要帶着這麽些年裏,于彭城搜刮的8000w大洋,去平津開心的當一個逍遙的富家翁,安享晚年。
湯皖在店鋪邊上旁觀了一會,早就預料到的事情果然發生了,隻是也無可奈何,徒增感傷。
自己确實可以幫的了幾個人,但是幫不了一群人啊,更何況,首都城70多w人,根本就幫不過來。
索性,便當做沒看見,背着手離開了,隻是走了幾步後,便忍不住回頭,瞧上一眼舉着辮子的,苦苦哀求退貨的老百姓。
“呼!”
湯皖沉沉的吸了一口氣,快步走回家,一頭紮進房裏,提筆寫了一封信,用的是英文,署名Loviner。
随即,招來了大牛,在耳邊私語一番,道:
“把這封信交給《京報》的主編邵飄萍先生!”
大牛從未見先生如此謹慎小心過,頓時機謹起來,直往房間跑,換上了一身破爛衣服,臉上抹了一些烏漆嘛黑的東西。
把先生寫好的信放在衣服裏側,随即跑出門去,一路小心謹慎,很快融入了大街上,成了一個不起眼的窮苦老百姓。
湯皖一直在院裏草棚子下面等着,這一等就是一整天,直到天黑了,才聽到了院牆上有一絲動靜,緊接着便瞧見一個身影落下。
“先生,我送給了邵先生,他讓我把這個給你!”大牛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
這封信很簡短,隻有區區四句短行,僅僅二十字:
“我有筆一支,堪比千萬軍;鐵肩擔道義,辣手棘文章。”
湯皖如釋重負,反身回房内,提筆就開始寫文章,這第一篇是起到投石問路作用,着重提到一點:啓瑞當局如今已然掌控全國走向,理應彌補張勳複辟導緻的過錯。
比如,回收老百姓購買的辮子,并且還給啓瑞找了一條來錢渠道,就是讓那些借着複辟,乘機撈錢的人,如數吐出來。
名單湯皖都列好了,那天在養心殿參加朝拜的人,一個都不能少,豈能讓他們撈了錢,留下一地雞毛,無人善後。
這篇文章,明裏暗裏都透露出一絲威脅的訊息,那就是作者已經看穿了全局,如果當局沒有相關的行動。
那麽下一步,作者就要全盤揭露這一場複辟鬧劇的背後,所有人所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以及種種惡劣行徑。
啓瑞作爲最大的既得利益者,理應爲此買單,而且那些乘機撈老百姓血汗錢的人,吃了都要吐出來,這便是湯皖要做的事情。
同時,也要明确告訴啓瑞,莫要以爲如今一手遮天,天下沒人能看穿他的伎倆,小心拆了你“六不”的台子,贻笑大方!
湯皖的文章寫好,爲了以防萬一,依舊還是用英文書寫,而大牛的晚飯也剛剛做好了,孤孤單單一兩個菜而已。
大牛接過先生遞來的文章,二話不說,又換上了之前的破爛行頭,不着痕迹的翻牆而去。
昏黃的光線,清冷的院子,孤寂的草棚子,一杯濁酒,一個傲然的身影,隻是晚風陣陣依舊。
隻是一杯酒以後,湯皖思念妻子的想法就再也扼制不住,一股腦的全部湧出來。
湯皖掰着手指頭,數着剩下的日子,大約還要一年的時間,湘靈才能回來,不禁感到難熬。
又是幾杯酒下肚,湯皖扒拉幾口飯,索性鑽進了房裏,開始整理湘靈帶回來關于船民的資料,着手繼續編寫大綱。
這一回,大牛回來的很快,夜色中一個身影悄然下落後,朝着先生點了點頭,就去吃飯了。
翌日,湯皖寫的這篇文章果然登上了《京報》的首刊位置,一下子就戳到了許多人的痛處。
除了引起了軒然大波外,更是帶來了深刻的社會影響,尤其是對既得利益者的指控,那些乘機撈錢的人,如鲠在喉。
老百姓們終于發現有人替他們說話了,歡呼雀躍。
這篇文章直指着問題核心,辮子歸誰管,總要有個人出來收拾爛局吧。
啓瑞,當然也看到了,不過卻是背後驚出了一聲冷汗,因爲其看出了這篇文章對自己的警告。
若是整件事被捅出來,首當其沖便是啓瑞,然後才是其餘人,至于還在上任路上的老總馮國璋也跑不掉。
輿論的威力,他們都是見識過的,被全國人民戳脊梁骨,這種滋味不好受。
剛好,文章給啓瑞點明了一條路,那就是找那些支持複辟,乘機撈錢的人的麻煩,還可以順水推舟。
因此,啓瑞暫時忍着心中的不安和怒火,一方面派菊長去查文章的作者Loviner是誰,另一方面,着手貼出安民告示,準備行清算流程。
顯然,在保密這一方面,邵飄萍先生吸取了之前吃過的虧,這回很是謹慎。
刊登的中文稿是邵飄萍先生翻譯後的,事後不僅銷毀了湯皖的英文原稿,更是言稱作者是洋人。
線索到了這裏就斷了,再也沒有辦法查下去,因爲公館區,當局是沒有資格進去調查的。
至于,事後清算,這項工作實在是太簡單了,菊長輕車熟路,先是請人回來喝茶,也不嚴刑拷打,但就是不讓出去。
隻等着社會輿論的發酵,每天都給他們報紙看,卻是不讓有回應,隻能幹看着,啥事也幹不了。
久而久之,扛不住的人隻能花錢消災,隻要一個扛不住,就會形成連鎖反應,進而進來喝茶的人都花錢了事。
錢到手了,那麽回收辮子的工作自然就能開展了,借此,還能提高啓瑞的名聲,真是兩不耽誤,何樂而不爲呢。
而那些喝茶的人出來後,冤有頭,債有主,自然要找搞事人的麻煩,隻是,連啓瑞都找不到,更何況他們呢。
湯皖以爲自己做的足夠隐秘,沒有人知道,但是忽略一件事,那就是人的直覺。
菊長雖沒有證據顯示是湯皖幹的,但是冥冥之中的直覺顯示,這件事和湯皖脫不了幹系。
于是,在晚上隻身悄悄的來了,拎着一瓶好酒,像是走親訪友一般,面無異色。
湯皖很是納悶,最近也沒啥大事,菊長怎麽來了,還少見的帶着酒,連招呼進來。
菊長閑庭漫步進了門,不經意間已經把四周打量了一個遍,沒有别的情況,這才輕松一些。
臉上的神情也是變幻莫測,進門時一張笑臉,坐下時,已經是面露寒霜,直愣愣盯着湯皖看。
湯皖不知菊長因何事上門,因爲這件事如此隐晦,不覺得會被菊長發現。
因此,面露坦誠之色,怡然不懼,還以爲菊長是因爲其他事而來,疑惑道:
“怎麽這麽一副臉色?”
菊長還在盯着湯皖看,心裏變得不确定了,但是直覺告訴菊長,這個人就是自己的老鄉。
在心裏糾結了一下後,對上了湯皖真誠的目光,索性開口,一口咬定。
“文章是你寫的吧?”
“嗯?”在這一瞬間,湯皖的臉上生起了一絲駭然之色,不過馬上就迅速恢複了過來,矢口否認道:
“什麽文章?”
菊長敏銳的目光,精準的捕捉到了湯皖臉上的細微表情,心中已然明了,文章是湯皖寫的無疑。
“唉”
菊長松了一口氣,沒有再言其他,轉而朝着大牛喊道:
“大牛,給勞資拿一副碗筷來!”
湯皖此時已經明白了,菊長既然能來自己,問這個問題,那麽就代表菊長心裏已經有了把握。
不禁感到很無奈,明明自己已經僞裝的很好了,怎麽還是被識破了,是哪裏漏出了馬腳麽?
湯皖正待要問個明白,便看到菊長揮手,及時制止了湯皖說話,端着一杯酒,一飲而下。
酒精的刺激是的菊長的面龐變得發皺,片刻之後,酒精帶來的愉悅,使得發皺的面龐得意愉悅的舒緩展開。
“喝酒吧,這是勞資珍藏的西鳳,便宜你了!”菊長罵罵咧咧道。
湯皖接過菊長倒的酒,細細品位起來,甘柔順暢,确實爲難得的好酒,不禁一飲而盡,嘴裏回味無窮。
一時間,院裏安靜的可怕,隻有菊長吃菜的聲音在回旋,幾口菜之後,菊長忽然說起了自己辦案的經驗。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能一直隐藏住,隻要動彈了,必然會存在一絲痕迹,用和尚們的話來說,叫因果關系。”
“古時候,有些案子是沒有證據的,往往憑着辦案人員的直覺,先把人抓了再說,再論其他。”
“所以,往往會有屈打成招的案例,但也震懾了不少有心之人。”
“直覺!”這是湯皖領會到的意思,原來“馬腳”是出在了這裏,不由得苦笑一聲,端起酒杯再一飲而盡。
至于其餘的,菊長沒有再說,點到爲止,就着這幾個小菜,一瓶酒很快就見地。
菊長飲完,站起身來,看了看湯皖幾眼,其中的警告意味很明顯。
那就是既然自己能察覺,那麽就代表一定還有其他人,也對湯皖産生了懷疑,隻是苦于無證據而已。
菊長深吸一口氣,見提醒已經到位,就準備要走了,幾步後,卻是被湯皖叫住了。
“我結婚了,昨晚!”湯皖道。
“日踏馬的,你結婚也不告訴勞資一聲,可是那小記者?”菊長頓時調轉回頭,指着湯皖的鼻子,又坐下了。
“趕緊再拿一瓶酒來,喜酒得管夠!”菊長開懷笑着,渾身上下摸了個遍,也沒找到什麽值得送的禮物。
“好!好!酒管夠!”湯皖爽快道,轉身就向房裏走去,從床下摸出了一瓶好酒。
回到桌前,卻看到一隻黑漆漆的家夥擺在桌上,菊長指着說道:
“打開看看,試試順不順手!”
“我要這玩意幹啥!”湯皖笑道,随即推了回去,開始開酒。
菊長沒搭理湯皖,而是自己打開了皮套,取出了,“咔咔”往後一拉,子彈就上了膛,然後又退了子彈。
鄭重的,擺到湯皖的面前,意味深長的說道:
“勞資算是看出來了,你定不是個省心的,這玩意你以後指定用得上,但但勞資希望你一輩子用不上。”
“你們這一幫搞文化的,和其他的不一樣,那個李首常,錢玄已經露出了苗頭。”
“日踏馬的,勞資偏偏看的一清二楚,從一開始就看着!”
“哈哈哈”湯皖接過菊長遞來的家夥,看着不大,但是很沉,也很硬朗,泛着黑光,随即手下了,感慨道:
“那就一直看着,自古以來,文人不上馬,武人不提筆,但真到了關鍵時候,文人也是可以上馬的!”
菊長不再言其他,拎着酒瓶子,就開始倒酒,一杯接着一杯,用着老家話聊着天,說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夜色越發的彌漫了,隐隐有一些霧氣滋生,昏黃的光線依舊在搖曳,草棚子下面漸漸顯現出兩個模糊的身影來。
許久之後,這一瓶酒已然見了底,肥胖的身影踉跄的站了起來,挺着大肚子,看着空蕩蕩的房間說道:
“都結婚了,不待家裏相夫教子,跑大老遠的,你以後得好好管管這個小記者。”
“哈哈哈”湯皖搖搖頭,無奈的笑着道:“管不住,說不定以後還要靠她養我!”
“瞧你出息呢,還北大教授呢,丢人不?”菊長鄙夷道,拍拍衣服,揮揮手就往門口走。
肥胖的身影,幾步之後,就被夜色所掩蓋,不過卻是從黑暗中蓦的傳來一句話。
“洋文很好學嗎?不妨多學幾種,咱們可管不到洋人呐!”
說完,菊長的巨大身影再次消失在了黑暗中,而草棚子下的湯皖卻是愣住了。
細細品位菊長的言外之意,片刻後,不由得對着黑暗中,漸行漸遠的身影,悄悄說了聲“謝謝!”
鑒于菊長最後所提的建議,湯皖于心中打定了主意,開始把學習第二門外語提上日程,而且還要是悄悄進行,絕不能讓其他人知曉。
不能請老師,隻能自己自學,不過想來也不是什麽難事,仔細斟酌之下,湯皖決定先學習日語。
因爲,國内會講日語的人特别多,自己剛好可以混入其中,于悄然無聲處發表文章。
有什麽要說的,都來這裏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