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新局面
其實說到底,賈诩能夠幫助李傕重新聚合楊奉、楊定等人的原因,還是受劉範進入關中的攻勢影響。說白了,從劉範進入關中起,他的任何一個舉動,都會牽動這些軍閥将領的神經。
不論是劉範一城一地的擊破割據将領,還是像現在這樣,引誘各部到一起,聚而殲之。
都是在給關中的其他軍閥将領制造壓力,他們也知道,劉範作爲劉氏宗親,肯定是心向漢室的。這樣,一旦小天子被他迎接走後,向他告狀的話,衆關中軍閥恐怕都要受到牽連。
而賈诩也正是借助這一點,才迅速讓衆軍閥将領摒棄前嫌,合兵一處。這樣才有機會在應對劉範的攻擊中,獲得勝利。
華陰縣寺
如今華陰城内可謂是魚龍混雜,上至公卿大臣,下到西涼小卒,都擠在這個小小的一方城池内。
當然此時能夠在華陰城内留駐的西涼兵,都是各将領的精銳。其中李傕、郭汜、段煨、楊定、楊奉等都有各自的心腹部曲在城内。大軍則盡皆駐紮在城外。
不過既然衆人在華陰城内停駐,作爲華陰根基最深的老牌世家,楊家也派人參與到現在的軍議中。來人也不是旁人正是太尉楊彪,有他在正好既能代表楊家的态度,又能代表天子的想法。
環顧衆人,李傕當仁不讓的端居主位,“諸位,無論先前我們彼此間有怎樣的不愉快,眼下都應該放下成見,共同合作應對危局了。
諸位應該都明白,劉伯常若占據關中所代表的意義。我等說到底都是屬于關西軍,但劉伯常不一樣,他出身漢室宗親,又有益州文武相随,如今代表的肯定是荊益二州的利益。一旦占據,關西,我等必然要身首異處。”
稍微停頓一下,李傕依次看過堂内每個人,“諸位這幾年在關中也沒少消遣,若劉範得勝,必會找我等清算,屆時,我等一個也跑不掉。”
李傕說的很準确,這些年他們在關中禍害了多少百姓、豪族。劉範若想安定關中,必定要拿他們的首級來安撫,這中間基本上沒有緩和的可能。
即便是曆史上,天子遷都許昌,也要求曹操将李傕枭首懸挂城門三日的。
可想而知,劉協在長安的這段時間,到底受到了李傕郭汜怎樣的欺淩。能夠讓他将仇恨記這麽久的也就隻有李傕、郭汜了。
李傕說完,堂内衆人也都沉默。縱觀眼下的縣寺内,除了楊彪這位公卿和一直屯駐在華陰的段煨外,其他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禍害過百姓的人。
不過這些人中,當然也有自己有小心思的人。
借着李傕用外敵來蠱惑堂内衆人合力抗擊劉範的契機,作爲當初白波軍的将領,楊奉倒是清了清嗓子,将大家的目光吸引過去,說道:“大司馬方才所說的我很是贊同,原本關中的局勢還算穩定,這劉範一來肯定就把局面給破壞了。”
楊奉當初從李傕的麾下叛走後,李傕也根本沒想過他會發聲支持自己,還以爲楊奉是個顧念舊情的忠義之人。
可是就在李傕心下感慨,準備回應楊奉幾句客套話的時候,楊奉又開口繼續說道。
“可以肯定現下的關中是不安穩的,面對劉範強勢的益州軍,即使我們聯合也無法确保,真的能擋住他。所以,我覺得,爲了安全起見還是将天子送出關中的好。”
楊奉話說完,廳堂内驟然陷入安靜。誰都沒有想到,這個時候,楊奉并不是站出來聲援李傕,而是想再将天子東歸的事情拿出來商議。
楊奉話一出口,代表華陰利益的段煨便直接開口詢問,“敢問楊将軍,若天子東歸後,劉範他繼續向東追,我等屆時又該如何是好呢?”
“所以這就是我今日提出此議的緣由所在。眼下吾等雖然聯合,但比之劉伯常的數萬益州軍,還是顯得薄弱了些。但隻要吾等東歸,抵達陝縣附近後,就會有河東的軍馬前來援助!”
“河東王邑郡守,自身兵馬都大多用在防範白波.”話說道一半,段煨頓在那裏,默默看着楊奉。稍傾,才似有所悟道:“原來楊将軍是聯絡上了河東的白波軍!”
剛才段煨還準備用河東白波賊的事情來回怼楊奉,可話到嘴邊,他才突然醒悟。原來楊奉打的是白波軍的注意。
雖然當初郭太在河東掀起了聲勢浩大的白波軍起義後,沒幾年就突然銷聲匿迹。但因此而組建的白波軍,卻是不斷壯大,生活不下的流民,紛紛被收攏過去。
導緻即使他楊奉借機投效李傕轉正後,白波軍依舊有許多兵衆,其中比較知名的首領就有李樂、韓暹、胡才這三人。
三部兵馬若再與李傕、段煨等兵馬合在一起,那未嘗就不能與劉範一戰。
“不曾想楊将軍深謀遠慮竟已經聯絡上了白波軍,如此我等還是速速啓程前往陝縣吧!”聽楊奉如此說,與段煨一直不對付的楊定連忙跟着附和起來。
随着楊奉與楊定的表态,原本幾乎已經是戰前動員會的堂會,再次陷入了焦灼中。
段煨吃了癟,不願再開口,郭汜隻是沉默,暗自衡量得失,隻有李傕一人,皺眉撇了好幾眼楊奉。雖然楊奉剛才說的有點道理,但此時此刻,李傕怎麽也不想遂了他的意。
于是李傕望向賈诩,微笑詢問,“此事文和可有何建言?”
悄然睜開微阖的雙眸,賈诩目光默默掃過堂内衆将領。當他那深邃的眸子掃過來的時候,縱使匪性十足的楊奉與楊定也悄然縮了縮脖子。
一番環視後,賈诩才淡淡開口,“其實我等在此讨論這些問題全然沒有任何意義,是否繼續東歸,此事還是要交由陛下定奪,僅憑我等一意孤行,恐怕會觸怒天顔的。”
“那年輕天子”賈诩說完,楊定下意識的就跟了句,隻是說到一半,見衆人都盯着他,“天子如何說我等也确實不知曉,難道要将天子請過來,與我等一同商議?”
“天子自然是不能出現在這等粗鄙場上的!”剛才賈诩說完,李傕也跟着反應過來,“不過此間所以商議的事情,也絕不會入不得天子耳中。”側首看向楊彪,李傕面上堆笑,“此事還勞煩楊公前去同天子說一說,這樣吾等接下來也好有個定計!”
“諸位方才商議之事,我自當一字不落的轉述天子,至于陛下如何決斷,卻不是我能左右的。”楊彪也算是沉淫官場多年,方才賈诩話一出口他就立即明白其想法。
莫不過是不想再讓諸将繼續糾結在這件事上,便将問題推給了天子。别看平時沒有人将這位小天子當回事,但真正用到他的時候,任何人又都不敢表現的過于忤逆。畢竟,大家雖然在外人口中是亂臣賊子,但誰又會不認爲自己是才忠臣良将呢?
于是賈诩将此事交由天子定奪,也瞬間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而賈诩這謀劃人心的本領不可謂不強,在明知道場上衆人隻有他楊彪可以禀奏天子的情況下,還将他提溜出來。而他之所能列席此次會議,因爲這裏正是弘農楊氏的根據地華陰,楊家在這座城内的威望與根基無人能及。
那如果有選擇的情況下,楊彪他會放棄這麽好的讓家族崛起的機會麽?
微不可查的瞥了眼賈诩,楊彪默默退出廳堂,在衆人的注視下前去詢問天子的想法。
楊家主宅,天子駐地。
當董承看到才去公府商議事情沒多久的楊彪,忽然又折回來時,心中也是咯噔一下。随說這華陰城内楊家勢大,但也耐不住衆西涼軍合兵一處的壓制。作爲護衛将領,董承壓力很大。
“楊公,公府這般短暫就結束了?”
“陛下可在休息?”沒有回答董承,楊彪一路想着如何說服劉協,并沒有心思同董承解釋那麽多。
“剛剛休憩結束,此時正在後園涼亭内。”
聞言,楊彪便急匆匆的走了進去。自己家的地方,楊彪閉着眼也能找到。
不多時,楊彪便通禀了侍從,得到天子召見。
看着涼亭中已經披上裘衣氅袍的劉協,楊彪也不由心中歎息,這位少年天子也算是大漢四百年來經曆最多磨難的一位了。
“陛下,天涼了,還是少在外間走動,當心染了風寒。”
“是不是他們又想讓朕下什麽天怒人怨的诏令了?”沒有回應楊彪的關心,劉協雙手憑欄默默看着西邊的天空。此時的西邊,天空一碧如洗,甚是幹淨剔透。
“沒有。”連忙回應,楊彪怕這位少年天子再繼續自我壓抑下去,迅速解釋道,“隻是方才諸将商議如何應對關中事情的時候,楊奉将軍再次提出陛下可以東進的想法。諸将拿捏不準,是以想請陛下明示!”
“他們要問我需不需要繼續東進?”扭頭詫異的看眼楊彪,劉協旋即搖頭輕笑,“沒曾想我竟也能有決定改怎麽做的機會。”緩緩收斂笑容,劉協恢複原先的淡然,“那楊公以爲呢?”
擡頭看眼劉協,楊彪拱手揖禮,“回禀陛下,老臣以爲此時東進或有不妥。且不說那楊奉所言之白波,原本便是賊人。陛下乃大漢天子,豈能委身受賊子庇佑,此有損天威也。”
終究,此時的楊彪以及劉協等人都還沒有經曆過,出關後被李傕、郭汜輪番追殺,朝廷公卿死傷大半的凄慘時候,所以對白波賊還是不屑一顧的。
“那既然這樣,不如朕就下一道旨意,免除李傕這些人等的罪責,衆人一道降了劉範吧!”
“陛下!”瞳眸驟縮,楊彪瞬間凝神,劉協這句話着實是耐人尋味,“陛下乃大漢天子,豈能說降了劉範此等言論。縱使他劉伯常率大軍前來,也不過是替天子勤王,豈能亂了君臣之禮!”
扭頭瞧眼楊彪,劉協繼續剛才遠眺西邊的動作,一時間場面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楊彪躬身俯首,雖然想看看劉協的表情,但礙于禮制約束,他始終沒有逾矩。
“将數萬之衆,兵出益州,橫掃關中直達長安,勤王救駕。”遠遠看着西邊,劉協自顧感慨,“益州牧、劉振武将軍,當真好大的威風啊!”
愕然圓眸,楊彪心思百轉,連忙開口,“陛下,劉益州乃漢室宗親。當下之勢,陛下切不可與其産生隔閡,否則大漢中興難矣!”
“所以說,”依舊看着西方,劉協紋絲不動,“在你們心中誰能中興大漢,誰就是劉氏的明主。誰做這皇帝也無所謂!”
“陛下慎言!”連忙俯跪在地,楊彪言語哽咽,“陛下乃先帝之子,當今天下唯一的天子,豈能爲他人所代替!劉益州雖善于兵事,但他也隻能大漢的肱骨之臣,豈能悖逆無道!”
“楊公,起身吧!”伸手托起楊彪,這些年經曆的太多,劉協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楊家忠于大漢數百年。朕也知曉,楊公定是心向皇族的。但如今之世,卻也由不得你我!”
“陛下!”瞬間恸哭,楊家忠于皇室數百年的積攢終究讓楊彪再也忍不住,悲傷的發洩出來。
其實他又何嘗不知道,此時天子若受劉範庇佑,百年之後,皇室還是不是劉協這支,就很難預料。
可眼下的局勢也确實艱難,曹操、呂布、劉備在中原混戰,袁術、劉繇在江淮混戰,袁紹公孫瓒又在河北混戰。放眼當今天下,能趕來迎奉天子,也隻有劉範。
可劉範身爲漢室宗親,将數萬之兵盡出巴蜀,這哪裏是什麽勤王。分明就是打着吞并關西的算盤。這樣,劉範也可以重現昔日強秦雄踞之勢。
如此皇叔,必不能永遠甘居人下的。
“留在華陰吧!”歎息一聲,劉協沉默許久,“我也想看看,朕當初那般信任,那般認可的益州皇叔,能不能如當年一樣,甘願爲我舉刀殺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