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議的神迹發生在自己面前。
這是以一人可以做到的事嗎……?
洶湧的潮水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操控,簾幕般一分爲二。
這一幕太過風輕雲淡,搭配上耳邊怒濤的轟鳴,以及茫無邊際的汪洋,讓人産生了一種不真實的錯亂。
他們真的還身處現實,而不是誤入了某個特效大片的片場?
星艦上的人被生生釘在了原地,腦子裏各種不着邊際的想法跑了出來,自作主張地開始了荒謬的幻想。
而這實際上,隻是他們在遇見超出承受範圍内的事件後,艱難的自我安慰。
随着被撥開的海面,橫亘于海底的連綿火山群一下子暴露了出來。
人們真正看清了那深海之下,究竟正發生着怎樣可怕的事。
“怎麽會……那裏不是亞特蘭蒂斯所在的區域?!”有人在星艦内嘶吼出聲,“……快,使用緊急聯絡,看還能不能聯系上帝星種!”
即便星際時代的科技如何發達,“自然”都是生活在其中的人們,難以跨越的鴻溝。
在大自然的偉力面前,任何的嘗試和抗争都無比困難,甚至慘烈。
而外界的騷動半點沒有影響到端立空中的那一人。
葉滄輕輕垂下眼眸,他正在積蓄力量。
周圍的水柱牢牢包圍着他,卻沒有一滴水濺到他的身上。呼嘯于廣袤天地的狂風肆意奔跑,卻不曾掀動他的一縷發絲。
葉滄輕輕伸出一個指尖,隔空一點,下一秒,一滴清澈的水珠“咻——”地出現在了他的指尖前方。
這滴水珠就像花瓣上無意滾落的一滴晨露,表面上看上去沒有任何特别。但實際上,這滴水珠來自于這顆星球另一端的大洋。
它橫跨過整個星球的表面,整整三萬一千五百六十二公裏的距離,穿越過無盡的星河雲海,最終,隻爲了停定在他的指尖。
——如神一樣,無所不能。
這句話,用來形容現在的他,并不誇張。
唯一可惜的是,受到海妖族天賦的限制,他現在能夠控制的隻有這顆星球上的水。其餘的,例如下方正在噴發的火山就不行,不然這件事情恐怕會變得更加簡單。
——……是時候了。
半分鍾,葉滄感覺到周圍積蓄的力量已經達到了一個臨界點,快要飽和。他于是不再猶豫,微擡的手腕翻轉,做了一個下壓的動作。
天地間的水柱和狂風陡然安靜了一秒。
下一瞬,所有的水柱龍蛇般遊弋起來,在空中一個倒轉,猛地朝着海底的火山群傾瀉而下。
巨大的水幕遮擋了一切,所有的景象在水波中扭曲。狂風肆虐在奔騰的海面上,與咆哮的洪流相互應和,裹挾着激蕩的浪潮一路前行,沖向深海中那片同樣無邊無際的火光與猩紅。
“嗞——”一聲爆響,冰冷的水與滾燙的熔漿沖撞在一起,升騰起的白煙鋪天蓋地,直直地沖向天際。
而天際之上,早就被聚攏過來的濕氣填滿。
随着“咔嚓”一聲轟鳴,白亮的雷光一刹把天地照得亮如白晝,傾盆的暴雨“嘩啦——”而下,噼噼啪啪地打在海面上,讓暴走的潮湧更加兇猛。
——沖開的氣浪、傾瀉的水柱、磅礴的大雨、陰翳的天空、深海之下噴薄泛濫的猩紅……
這一刻,哪裏是天?哪裏是海?
早就分不清了!
空中懸浮的星艦像汪洋中的一葉小舟,身處其中的人們随着星艦的搖晃而東倒西歪。什麽指揮和彙報都
不重要了,所有人嘶啞的聲音隻傳達出一個意思——
“跑——!!!”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鍾,也許是一小時。
有人率先從星艦上醒來。
來時完好無缺的戰艦,早就變得破破爛爛,借着最後的一點能量,漂浮在大海上。
嗓子是充血似的啞,四四肢酸痛,一度被暴雨和海潮炸得快要失聰的耳朵終于緩過了點勁兒,聽見了外面淅瀝瀝的小雨聲。
天還是暗的,這說明還沒有過去太久。
衆人捂着胸口,呻吟着坐起來。透過已經碎裂的窗戶,他們看見外面的海面已經恢複了風平浪靜。仿佛在那之前,那些分開的海面、突如其來的火山噴發、天地倒轉的水柱……全部都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夢。
可即便是夢境,場面也太過異想天開。
在古老的過去,人們把自然的人格化身稱爲神,那麽就在剛剛——他們親身經曆了一場神明的對決,見證了天地間水與火的極緻。“……簡直就像千年前那場大災厄的重現。”在一片寂靜裏,有誰突然長吐出一口氣,緩緩說道。
也許是心跳已經過了最劇烈的時候,也許是被刺激得過了頭,有人啞然一秒,苦中作樂地回答:“那照你這麽說,莫非這回是那位傳說中的海王陛下死而複生,救了我們?”
旁邊一人擦了擦嘴角的血,輕嘶一聲:“聽說那位海妖王美得天怒人怨,哎,你說那究竟是有多美啊。”
“……唔,大概就是像我這麽美?”——誰都沒有聽過的聲音,突然傳來。
這道聲音想起的瞬間,幾人齊齊耳朵一軟,心率驟然失跳。随後,不知道是保持着什麽樣的心情,他們緊繃着身體,齊齊循聲望了過去。
葉滄就半浮在空中,半條魚尾巴浸在水裏,隔着一扇破破爛爛的窗戶,望着他們。
他周圍環繞的光帶較之之前黯淡了不少,似乎在緩解消耗一空的能量,像螢火蟲一樣一閃一閃,比如星辰的吐息。
他的臉龐在微光下顯得虛幻而朦胧,仿佛隔着億萬光年遙遠的、源自神國的投影。
葉滄已經習慣别人看着他不動彈的目光了,他不緊不慢地擺了擺魚尾,坦然自若地問道:“你們的星艦上應該有聯絡器,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幾人:……聽見了嗎,他要聯絡器!
一分鍾後,一隻泛着羞紅的手從破窗戶裏伸出,遞出來一個物件。
葉滄道謝着接過,撥弄了幾下,接通了萊耶的私線,言簡意赅道:“事情已經解決了,通知一下大家,然後開始善後工作吧。”随着他的聲音傳過去,聯絡器那邊似乎混亂了一下。
随即伴随着嘈雜錯亂的動靜,許多道不同的聲音交疊着從裏面傳來,急促匆忙——
萊耶:“王,您沒事吧??!”
亞澤:“已經安全了的意思是我可以出去找您了嗎。”
多琉:“我……喂,利奧!該死的,我話還沒說完呢,你給我撒開!”
後面的話葉滄沒有聽見,因爲他已經把聯絡器還了回去。
而抱着聯絡器的星艦幾人,則呆呆地聽着裏面不斷傳來的熟悉聲音——畢竟是在星網上的中央頻道常常聽見的,隻不過在那個時候,他們聽見的全部都是大人物們一本正經、嚴肅到趨于冷酷的聲線。
而經由這些大人物說出的話,也無不是改變整個帝國乃至星球命運的重大決策。
可現在……唯有“???”能表達他們的心情!
另一邊,離開星艦的葉滄呆在海面上,跟着浮動的海水随波逐流。
現在還是夜晚,黑漆漆的天空下,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點點水花被淹沒在一望無際的大海裏,浪濤聲與風聲交織出一首喧嚷又寂靜的歌謠。
這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可能不太适應的環境和風雨,對于海妖來說卻完全沒有問題。
他微微眯起眼,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唔,累死了……
幹完這一票大的,就跟跑完了馬拉松一樣累。
葉滄能夠想象到亞特蘭蒂斯現在的混亂,老實說他回去也沒什麽用,估計會更加亂糟糟。不如等一等,等他們差不多塵埃落定了再回去。
就這樣找了一個偷懶的借口,他惬意地沉在水裏,,翹着尾巴欣賞自己的鱗片,悠悠閑閑地小憩。
然而,就在這時——
“滴答!”
一滴水從天空墜落,它與同一時間落下的萬千雨珠,本沒有任何區别。但葉滄一瞬間嗅見了其中蘊藏的一絲氣息。
他倏而放下魚尾,整個人向上浮出一段,擡起了頭。
隻見,萬米高空之上,一道人影突然直直墜落了下來!
“砰——嘩啦——!”
自然墜落的沖力激蕩起高達百米的巨大浪花,周圍的水波驟然掃蕩開去,平坦的海面瞬間下凹一大塊。唯獨葉滄沒有動,他維持在原來的位置,眯起雙眸望向了墜落的中心。
而随着浪潮的平靜,所有的水花落下,恢複平坦的海面上赫然站着一個人。
那人的雙腳踩在水面上,不曾下沉,立于水上如同立于鏡面。搭配上那一身漆黑的裝束,漆黑的發絲,整個人仿佛融于黑夜。
可葉滄認得他,盡管對方的臉也被一條暗色的圍巾蒙住了,但那雙貓一樣的異色瞳,全亞特蘭蒂斯也獨一份。
他對着那人,喚道,“……星昂。”
至今失蹤的亞特蘭蒂斯王衛隊最後一人,曾經王座前最強的暗刃,永遠孤身一人的男人。
雖然故人重逢是個很令人激動的事,但葉滄不傻,就像利奧和萊耶他們一樣,他了解他曾經的部下中的每一個人。
因此——
他注視着眼前的男人,看着對方因爲他的呼喚而猛地繃緊了身體,甚至發抖。
下一刻,男人猛地握住雙手,被繃帶纏繞的手中立刻出現了兩把利刃。
男人握住利刃的雙手青筋暴起,難得失去了一個合格暗殺者的悄無聲息,轉而在水面上踩踏出迸濺的水花,直直地沖着他沖了過來。
葉滄剛剛使用完幾乎所有的力量,現在有點脫力,他望着那個直奔而來的暗殺者,一動也不動,苦惱的勾起唇角。
——該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