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山和别墅之間的距離不近。

路程大概在一個小時左右。

送過來的衣服就放在外面的沙發上,姜苒抓住剩下的時間去沖了把澡，擦着頭發從浴室走出來時，唐嘉陽正坐在沙發上專心看着什麽。

見到她過來,他擡起眼。

“洗好了？”

“嗯。”

“我幫你吹頭發。”

他接過她手裏的毛巾,披在姜苒肩側,從浴室拿出吹風，站在她的身後,按下電源開關鍵。

運作的聲音在房間内響起。

唐嘉陽手指撥弄着她的發絲。

動作溫柔。

“你今天有行程安排嗎？”姜苒突然開口問。

“什麽？”

吹風機聲音掩蓋了話語。

他調至低檔，彎腰，湊近她身邊重新問了一遍,“姐姐剛剛說了什麽？”

姜苒轉頭：“是在問你今天有沒有行程。”

“沒有,但是臨近傍晚要去趕一趟飛機。”唐嘉陽重新直起身,“明天要去明丘市錄個綜藝節目，是檔旅遊節目——白日漫長，聽過嗎？”

《白日漫長》？

這麽一提，姜苒有印象了。

一檔旅遊慢綜，節目裏有三個固定MC,走遍國内的各個城市,遊玩并探索當地美食，中途會有不同的藝人作爲當地嘉賓,參與進來。

去年開播的第一季反響相當不錯。

早就聽聞有啓動第二季的計劃,沒想到已經開始了。

“我知道這個。”姜苒仰起頭,“你有看第一季嗎？第一季的第六期,我有去。”

家鄉沒什麽旅遊景點,倒是美食不少。

姜苒參加的那期完全是一路吃下來，到最後每個人都撐不下去，錄制結束就同導演組要了一盒健胃消食片。

“我有看。”

唐嘉陽勾起唇角,“猜猜看我爲什麽會去。”

姜苒腦子裏閃過幾個念頭。

“節目組邀約？”

“不單單是。”

“那，公司那邊下達派發的任務？”

唐嘉陽忽然低頭，親了一下她還半濕的發尾，嘟哝了句“好香”，随後又直起身：“看來在姐姐眼裏，我在公司話語權很低。”

“那還有什麽？”

姜苒眼神飄忽向其他方向，“不太能想得出來了。”

“好吧。那我就勉爲其難的主動告訴你答案。”

唐嘉陽坐回姜苒身邊。

“因爲節目組告訴我。”

他刻意頓了頓，“我錄制的這期，播放時間也是第六期。”

姜苒“啊”了一聲。

他摸了摸她的頭頂，确認頭發是幹的狀态後，關掉了吹風機。

房間内一下子恢複到了安靜的狀态。

少年的聲音清晰傳入姜苒耳畔。

“離開的這幾天我肯定會想你。”

“在想你的時候，我也想做點和你有聯系的事情。”

見姜苒還怔怔地坐在沙發上，唐嘉陽捏起她的臉：“愣着幹什麽？到時候回來給你帶點當地好吃的。”

她緩緩眨了眨眼。

少年眼底生出一抹笑意。

唐嘉陽托着下巴，低聲道：“還是說。”

“……”

“姐姐在等着我幫你換衣服？”

他的視線掃過她。

明明哪兒都沒露，卻硬生生的萌生出一種被看見的錯覺。

姜苒縮了縮脖子，抱緊雙臂。

将寬寬大大的浴袍拉得更緊了些，腦袋晃得跟撥浪鼓似的。

“……别，我自己去。”

“去吧。”

他低笑了聲。

吃完早餐被唐嘉陽送到路口。

姜苒去街邊買了杯熱飲，捧在手裏慢慢往别墅走去。

剛到門口就瞧見一道身影。

與此同時，對方也注意到了她。

邁開腿大步朝這裏走來。

“苒姐，你可算回來了。”

陳優接過她手裏的袋子和包，壓低聲音道：“修哥一早就來了，跟節目組問了間休息室，在樓上等着呢。”

姜苒仰頭喝完紙杯裏剩餘的那點，“知道是什麽事嗎？”

“好像和一個爆料貼有關。”

陳優搖搖頭，“修哥也沒跟我說太多，隻是這件事被牽扯到的，應該還有謝今妍。”

兩人徑直走向電梯。

在按下樓層那刻。

姜苒心底閃過幾個不好的念頭。

她和謝今妍在節目裏沒打過什麽交道。

唯一能稱得上“碰撞”的，無非那兩件事——

謝今妍崴到腳。

她在洗手間丢了舞台道具。

無論是哪個，既然稱得上“爆料貼”，那必然對其中一方或是雙方沒什麽好處。

想到這個後果，姜苒隐隐覺得頭疼。

她加快了出電梯的步伐，随着陳優的指引來到休息室前。

隔着一道門，裏面影影傳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但壓得很低，聽不清具體說了些什麽。

姜苒敲了兩下門。

推開走進去。

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謝今妍。

她正坐在沙發上揉腳踝，空氣中傳來淡淡的跌打損傷藥酒的味道。而那個稍顯胖的中年女子則是她的經紀人——坐在俞修對面。

室内窗簾拉開一半。

有陽光從窗口透進來。

男人的面容隐匿在陰影之中。

他靠在椅背，面前放的ipad屏幕亮着，遠遠看去是一大段文字内容。

俞修沒什麽表情，但眼底很冷。

在室内有兩個人的情況下，他的視線落定的地方選擇看向别處。

直覺告訴姜苒。

屏幕上的那段文字，肯定與她有關。

穿過沙發。

她徑直走向俞修身側。

在他伸手想要拿回平闆的前一秒，姜苒率先碰到，并且已經一目十行迅速查看起來。

“爆一個近期大熱綜藝的瓜（有頂流做pd的那個）——X姓女明星事先報備舞台，與實際表演初舞台不同。”

樓主什麽也沒多說，态度暧昧地在主樓爆出這個信息。乍一看之下沒什麽異常的，可評論區的各位也都是個人才，在對方爆料有可能真實的情況下，你一嘴我一嘴的在下方讨論起來。

[看這個信息，像是有真料啊。]

[說吧，背後的隐情是什麽？]

[姓X？參考去的名單裏，這個字母開頭好像就兩個人吧，是謝還是夏？]

[我給大家指條明路，公司派來職業粉絲放料虐粉，潛台詞就是姐姐本來舞台定好是這個，但由于公司/經紀人/節目組不做人，強迫她更改了表演舞台，臨時變更，準備一定沒有其他姐姐那麽充分，即使表演得不好你們也不要怪她哦。]

這條的評論被頂到了最熱門。

有不少人覺着就像是這麽回事，職業粉絲來各個論壇八卦組放料都是常事，加上樓主說完這個信息後，有一段時間沒有回複任何消息，帖子的熱度自然而然的有所下降，收到的回複聲音，也漸漸弱了下去。

事情在十個小時前出現了轉機。

消失的樓主再次現身說法，明确指出：[謝今妍臨時更改表演節目，是因爲腳踝扭到了。]

并附上了一張圖。

圖上，隻有謝今妍的一個模糊不清的背影，她手中握着拐杖，旁邊還有不少工作人員簇擁着她。

其中最明顯的，是她助理站在她身側，扶着她的手臂，臉微微側了一下，這助理跟了她蠻久，有不少見過謝今妍機場照的，一眼就認出來了。

[扭傷腳踝？那節目後續可是要唱跳的，她怎麽辦？退賽？]

[樓主都放圖了，這件事總歸是有料的吧。]

[好慘。看見美女拿拐杖了。]

[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嗎？看到她助理扶她下舞台了，不知道傷得怎麽樣，嚴重的話肯定就出聲明退賽了。要是不嚴重，後面肯定也有純vocal舞台，就這麽站着唱唱歌也挺好的。]

半個小時後。

樓主回複了最後一條評論。

[應該不是。]

至此，帖子瞬間被頂到熱門。

評論再次跟帖。

[回複的是第一個問題吧：是她自己摔的嗎？應該不是。工作人員肯定不可能對一個藝人下手，豈不是就是暗示姐姐之間有瓜葛和紛争……我的天，有點精彩啊。]

[經樓上這麽一分析，我對這個節目的興趣，從原本有唐嘉陽的百分之六十，提升到了百分之百。]

[我突然想起來，之前組裏是不是有人放過節目的宿舍圖？]

[卧槽，那個我看過。]

[是姜苒和她住同一間吧……剩下的我不敢說了。]

帖子言語風向完全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姜苒的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将提到她名字的那句話反複看了五六遍。

揣摩清楚，确實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後。

她整個人僵住了。

俞修察覺到她狀态不對勁，伸手抽回平闆，皺着眉說了句話：“你不要再看了。”

姜苒回過神。

躲過俞修伸出的手，将平闆抱在懷裏。

俞修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将她面前的光線遮蓋得嚴嚴實實，姜苒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中。

他伸手跟她要東西：“把平闆給我。”

“……”

姜苒抿了下唇。

她背過身去，點亮屏幕，固執地搖了搖頭，垂下眼簾，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很小聲吸了下鼻子，“不行。我得看完。”

俞修耐着性子跟她講話：“你不用接觸事情本身，我可以幫你處理好。這次叫你回來，隻是要你配合——”

“不去了解事情始末，光是配合澄清是沒有用的。”

她打斷他的話，偏過頭對上俞修的視線，飛快地重複了一遍，“我得看完它。”

休息室安靜下來。

空氣中傳來濃烈的藥酒味，嗆得人眼眶有點澀。

姜苒眨了眨眼睛，往沙發邊上看去。

謝今妍不知道什麽時候弄翻了藥酒瓶子，空氣裏彌散着的全是這個味兒。

她經紀人抽着紙巾，手忙腳亂地幫她擦拭着。

而謝今妍本人卻跟個沒事兒人一樣，坐得直挺挺的，看着姜苒。

“姜苒。”謝今妍喊她名字。

姜苒猶豫了下，答應道：“……嗯。”

“你好像跟我之前認識的，不太一樣。”

姜苒摸摸鼻子，看了眼俞修，心想——本來就不一樣。

她跟謝今妍沒什麽交集，一直不熟，加上因爲一些事有了誤會，戴着有色眼鏡看人，就算是清白也被蒙蓋上别的色彩，哪能知道真正的姜苒是個什麽樣子。

而在網絡上随便幾張圖幾句話，出口就是造謠的他們。

怎麽就覺得自己探尋到了事件的真相？

姜苒深呼了口氣。而俞修似乎被她剛才的話有所打動，不再阻攔她繼續看下去。

有人曬出了與樓主的私信截圖。

私信詢問的内容非常直白。

[謝的腳傷是和姜有關系嗎？]

樓主回答了一個字。

[是。]

姜苒仔細一琢磨這提問方式，簡直要爲對方的精心籌劃拍手叫好。

謝今妍看見她所以才走得飛快，這才自個不小心扭傷了腳。後半夜又是她撞見那腫得一片的腳踝，幫忙喊了工作人員。

整件事情，還确實和她脫離不開幹系。

可換個思維去想。

又和姜苒沒什麽直接的聯系。

吃瓜群衆明顯對這句話的剖析非常表面。大家熱情高漲，以爲自己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實。沒出半個小時，有人指路了新帖。

[有人在隔壁深扒了姜苒和謝今妍的關系，錘非常硬！]

[求指路鏈接。]

姜苒順着鏈接點進去，看見了這個動圖帖。

[隔壁吃瓜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來，我在很久之前就聽說過謝和姜的關系不太好。爲了拿出适合的證據，樓主去找了往年各大時尚慶典走紅毯的一些截圖。]

姜苒往下翻動。

這個樓主言語裏煽動性極強，也很會用一些手段來爲自己的講述捏造證據。

對方聰明的找到了去年年底，她和謝今妍在某活動上兩人無意撞見的圖片，并單獨截出做成了動圖。

謝今妍看見她後，很快将頭扭向一邊，與自己的助理交談。而姜苒手持一杯香槟，唇邊笑意沒變，視線卻也同樣看向了其他方向。

動圖這麽截出來，兩人确實有點争鋒相對的意思。

可姜苒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那天活動，主辦方同時在現場布置了一塊熒幕，與謝今妍打照面那會，熒幕剛好在播放一段視頻，她被吸引了注意，自然而然地就看向了哪裏。

根本不像帖子中所說的——

兩人紛紛扭頭，裝作對彼此視而不見。

至少。

她本人是并沒有這個意思的。

輿論的風向已經被女明星之間的針鋒相對所覆蓋。

大家似乎也喜聞樂見看到這個場面。不少人在帖子下面嚷着“等女王宣言開播了一定去看”，有更甚者，直接期盼“太精彩了希望節目組一定把這個片段剪進去”。

但更多的，則是直接評判姜苒本身。

[做人都沒會，還出來上什麽節目？]

[去給節目組發私信刷評論，讓姜苒自己退賽吧。]

[哎……我還是不敢信姜苒居然會做這種事，明明之前無論是拍戲花絮還是媒體采訪，她都很有禮貌非常親切好說話的樣子。]

也有腦洞更大些的網友，提出了想法。

[這件事就這麽下結論啦？不怕是謝今妍公司下水軍來污蔑姜苒麽。]

[卧槽，這麽一說也很可怕啊。]

[+1，我也覺得姜苒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可能确實發生過什麽，但是謝爲了踩對方收獲同情，刻意放大了也說不定。畢竟真不能唱跳走路都成問題的話，節目參加了沒意義啊，節目組和其他姐姐也不可能包容謝一個人，讓她呆着不動吧。]

質疑的聲音像是萬千浪花中濺起的水珠。

很快被席卷而來更大的風浪所淹沒。

姜苒看到最後竟然覺得還挺高興，點點屏幕上的某條回複對陳優說：“你看，還是有人幫我說話的。”

陳優張了張嘴，看着這條評論上上下下都是罵她的話，擠出來的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在場的每個人都清楚，休息室裏雖說是坐着五個人，可這件事情對姜苒的影響力度，蓋過了謝今妍。不客氣的講，甚至有一部分對謝今妍有益。

謝今妍的經紀人清了清嗓子，以商量的口吻問俞修：“那這件事，就由我們雙方公司聯合發表聲明？”

俞修：“我這邊沒意見。”

“行，那我現在就去聯系公關部。澄清按發生事實的經過來寫。發表之前，交由我們雙方過目一下。”

俞修點頭。

事情走向最普通的處理流程。

姜苒也沒多大意見，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與此同時，俞修與謝今妍經紀人的手機先後響起。

兩人走向房間不同角落，比起謝今妍經紀人接到電話後，驚訝的質問了句“什麽”，俞修那邊風平浪靜得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過，隻有簡單的幾句“嗯”“知道了”。

挂斷電話。

俞修低頭輸入了什麽，在查看當前頁面後，他徑直走向姜苒身前。

男人冷漠的表情下，藏着一絲怪異的審視。

“給唐嘉陽塞錢了？”

聽見那個名字，姜苒的心，多跳了一拍。

生怕俞修看出點什麽。

她拿出這幾年的演戲功力，努力維持着臉上的表情，盡量自然的問出了一句：“沒有啊？關唐嘉陽什麽事啊，你怎麽問這個。”

“自己看。”

俞修将手機遞過去。

上面俨然是微博的界面。

少年頭像側顔帥氣。

在關于這件事的某段評論後面，幹脆利落地轉發到自己首頁，評論了兩個字。

[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