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048



第二天,陸謹言那邊沒什麽消息,江婉容也不準備去等,收拾妥當以後便要直接過去了

真要是算起來,她和外祖家的人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見過,她一路上都有些忐忑,一會摸一下頭上戴的簪子,一會兒牽牽裙擺,生怕自己有收拾不妥當的地方,讓人看了笑話,倒是真應了那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绯珠晴安也被她弄得緊張起來,晴安在一旁問:“也不知道項老夫人是什麽性子,聽說她年輕時曾随平西王上陣殺敵,不怒自威,吓人得很。”

“聽誰說的?”

“府裏的人嚼舌根子,奴婢聽了一嘴。”

江婉容不大知道這樣的诋毀有什麽意義,隻解釋了一聲,“傳聞許多都當不了真,外祖母……外祖母乃真性情人。”

兩個丫鬟都不敢做聲。

馬車很快就到了項家暫住的地方,她們表明身份之後,上來迎接的嬷嬷立刻歡喜,朗聲往屋裏遞着話:“老夫人,表小姐來了。”

江婉容還在發愣,就被嬷嬷丫鬟擁簇着往前廳走。

前廳中已經有不少人在,全都是有些陌生,此刻正好奇地打量起江婉容來。她忍着回望過去的沖動,緩步上前,原本坐在右手邊第一個的中年男子忽然站了起來,失神地喚了一聲,“繁繁。”

那是她娘親的小名,自從娘親過世之後,就很少有人再提起她。

被遺忘是一件極其難過的事情,所以她不敢忘記,甚至在無人的時候,一遍遍去回想。現下猛然聽人提起來,那種獨自堅守的心酸和感念一起湧了上來,她的眼淚就怎麽也忍不住。

她上前去,恭敬朝着那位老人行跪拜大禮,顫着聲音,“婉容拜見外祖母,願外祖母康泰。”

上首的老人穿了一件绛紫色福文錦衣,頭發半黑摻白被挽成一個髻,隻帶了一根碧玉簪子便再無其他飾品。同一般老人的佝偻孱弱不同,她的個子高挑,坐姿筆直,五官深刻帶着一點異域人的特點,又顯得精神頭很好。

見到外孫女時,她濕潤了眼眶,“過來,讓外祖母好好看看你。”

江婉容忍着眼淚上前,手便被人一把抓住,從不停地顫抖之中,她能夠覺查出外祖母的情緒的起伏來。

項老夫人看着現在自己面前水靈靈的人兒,五官舉止像極了她的那個小女兒,一時難受起來。

她這一生育有三子一女,小兒子和小女兒是對雙生,從小兒子發生意外去世之後,她便将雙倍的愛意全部給了小女兒,教她讀書習字,教她琴棋樂理,将她如珠如寶地待着。她教她成爲一個溫柔善良謙讓的人,讓她十裏紅妝風光出嫁,她會以爲她會在那個離她很遠的地方富足安康地生活,可最後等來的卻是她的死訊。

心尖上長着三十多年的心頭肉,一朝被人活生生地剜,鮮血淋漓之後,又是十來年漫長的痛苦,項老夫人拉着江婉容的手,又抹了抹眼淚,“你和你母親很像,要是她看見你長這麽大了,指不定要怎麽高興。”

江婉容覺得自己有些沒出息,聽完之後又忍不住哭了起來,“外祖母。”

旁邊有一婦人走了過來,連忙勸說着:“這可是喜事,怎麽又哭了起來。”

她又笑着江婉容說:“我是你二舅母,你小的時候還抱過你,一晃眼就見你出落得這麽标緻,怪不得老夫人在家時候就一直念叨着,我在京城還有個外孫女和外孫,對了,怎麽不見喬哥兒。”

“他進了達觀書院,裏面先生管的頗爲嚴格,還要有幾天才能回來。”

“那應當是以學業爲重,原本你這幾個哥哥都過來了,打算讓他們熟悉熟悉,免得表兄弟間沒了情分。”說着,她就給江婉容介紹起周圍的人來。

平西王府對她的婚事很是重視,除了大舅舅、大舅母和兩房的長兄需要留守西北之外,其餘的人全都過來了,中間除了兩位長輩之外,還有大舅舅家的兩位表哥和二舅家的缜表哥。

三個人的容貌有些相似,因爲常年習武的原因,身子挺拔,遠遠看上去都有些匪氣,這是常年在戰場上厮殺而得的氣勢。

他們對這個剛見面的都很是好奇,努力地想要表達出自己的善意,露出笑容來,結果面部更是扭曲,笑起來時陰恻恻的,倒是将她身邊的兩個丫鬟吓了一跳。

江婉容上前,朝着幾個人一一行禮,這才被項老夫人拉着下來坐下來。

項老夫人很是和善,“這些年你過的怎麽樣?可曾受欺負了。”

“沒有。”她雖然這麽說,眼淚卻止不住的往下流,自己拿着帕子擦了擦,“虧得舅舅年年送的那些東西,知道平西王府還記得我和喬哥兒兩個,因此也沒受到什麽爲難。不過喬哥兒學業不好,又可能是和父親反了型,因此受了不少苦頭。府中有姨娘有了身孕,他和個猴子一樣,最後索性将他送到書院裏磨磨。”

這話透露的内容多,一是說承恩侯府的人待她并不怎麽樣,二是表明自己清楚這一切,也感激平西王府多年來的照顧,三則是說自己弟弟的處境遠沒有想象中的好。

能說出這些決不是什麽無知懵懂之人,倘若當初自己的女兒能有這一半心機,何至于落得那個下場。項老夫人又是感慨又是憐惜,眼睛一直是濕潤的,半天才問:“定親的那個人,你可曾了解過,待你怎樣?人品如何?”

這些她來之前也曾打聽過,不過還是想要外孫女親自說出來,能夠讓自己安心。

而江婉容也知道這點,她在這個事情上對好幾個人都撒了謊,再秀起恩愛來也駕輕就熟,撿了不少發生過的事情美化一番,就差将陸謹言誇出一朵花來。

這種風花雪月對于京城人來說确實有那麽幾分恩愛夫妻的意思,可對于長期生活在西北,與黃沙戰場一起生活的項家人來說,則有那麽幾分虛浮。對一個人好不好,可不是嘴上說說,做一件哄人的小事就能說明的,而是體現在給了多少嫁妝,送你多少珍貴的東西,願意分你多少管事的權力。在經曆了小女兒的事情以後,項老夫人對這點更是看重。

她沒有聽到自己想聽的,便直接開口問:“當初的彩禮給了多少?”

江婉容頓了頓,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當初下定的時候,她和陸謹言還是毫不相幹的兩個人,彩禮和嫁妝都是比着兩府一般規格定下的,東西也算是不少,可在平西王府的人面前确實有些不夠看。

她都馬上要和陸謹言成親,自然要維護他的體面,可這種事情又不好說謊,頓時就難住了。

二舅母長相圓潤,做事更是,許是猜出了些什麽,笑着說:“我們長久不在京城住,也想聽聽現在各家辦婚事是個怎麽規格。我們也準備了一些添妝,怕禮輕了轉頭讓别人誤會了。”

江婉容這才将彩禮都說了出來。

有尋常規格挑不出錯卻也不出彩,連件私人的添頭都沒有,就差說自己對這親事不上心,也就是這個傻姑娘,還巴巴地以爲别人是對她好。

在場人的臉上都沒有什麽表情,心裏卻是在氣陸謹言不将這門親事放在心上,對陸謹言的印象更差了一些。

項老夫人剛準備要說些什麽,突然有下人來通傳,說是平北侯府的陸三郎前來拜訪。

陸家三郎?這不是容姐兒的未來夫婿。項老夫人擡眉看了現在自己身邊的小姑娘一眼,見她也有些驚訝,微微蹙眉想要讓下人去趕客。

江婉容眼尖,連忙說,“之前他便說,等您來了一定要親自前來拜訪,我原是以爲他還要遲幾天過來的。外祖母,我們找您還有些話想說。”

“哦?”項老夫人揚聲,倒是很能夠住氣沒問他們要說些什麽,煩聲吩咐下人将陸謹言請進來。

陸謹言今日穿了一身蒼青色長衫,頭發用玉冠高高豎起,劍眉星目,俊美無俦,宛如從畫中走出來的世家公子,清疏矜貴。他緩步上前,向在場的人行禮,态度很是誠懇恭敬,卻不谄媚,妥妥一個進退知禮的後生,很難讓人生出什麽厭惡之情。

項老夫人不熱情也不怠慢,稀疏平常地問了一聲,“你就是陸家三郎?”

“小生正是。”

她打起精神來,仔細看了他一眼,問:“爲何要娶我的容姐兒。”

江婉容心裏“咯噔”一下,心想外祖母怎麽一點都不按套路出牌,上來就問了這麽個緻命的問題。她在外面侃侃而談陸謹言對她有多麽好,自然多半都是說謊。可畢竟也沒人問到陸謹言頭上去,這個謊言自然被别人當了真,到現在都沒人察覺到有什麽。

她沒和陸謹言對過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機靈一些,往好了說,好歹不要讓她被當場戳穿謊話過于丢臉。

陸謹言也是有些詫異,很快就反應過來,不過他顯然沒能夠和江婉容想到一處去,頗爲“老實”說:“原本是家中長輩定下的親事。”

江婉容心頭一跳,覺得事情有些不好。

果然就聽見外祖母沉聲說:“那你娶她也是不情不願?與其日後兩相生厭,倒不如現在就作罷這門親事,你說如何?”

這可真是她的親外祖母,早先她就聽說外祖母做事幹淨利落,可她萬萬沒有想到會幹淨利落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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