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一笑的小姑娘沒意識到自己初長成的魅力,往人少處輕快踱了幾步,忽然發現自己這一角的紅繩不知何時松開了,想來是打的結太松了。剛想轉回去牽宣帝的手,轉頭就不知從哪個角落沖出個小少年一把拉住她,笑盈盈道:“這位姑娘要花燈嗎?”
少年比她高約半頭,輕而易舉攔住了她,另一隻手邊拿着可愛的玉兔花燈,花燈精緻生動,而少年臉上也戴着同款面具,看不清面容。
知漪懵了一瞬,她還從未被陌生人這樣魯莽沖撞過,驚叫在口中還未呼出,少年很快借着低頭的時機對她迅速眨了眨眼,竟是同在外面玩耍的景旻。
【妹妹别出聲】這是景旻無聲的口語。
讓她别出聲,景旻自然是想要戲弄一下自家皇叔,可惜身邊跟着的侍衛早就出賣了他,宣帝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己那個不着調的侄兒。
方才知漪被突然拉住時他身體緊繃,步伐瞬間加快,轉眼又收放自如,閑庭漫步般走到兩人面前,這份功力讓看得最清楚的安德福自愧不如。
景旻嘿嘿一笑,“皇、二叔。”
不輕不淡嗯一聲,宣帝俯視他,“從哪兒來?”
這态度和剛才對小姑娘的截然不同,景旻小少年卻沒有一絲不自在。反正自從知漪被養在宮裏後,他早就習慣了從皇祖母到自家爹娘甚至哥哥的‘重女輕男’,而且他自己平日就很寵着這個妹妹。
“和方尚他們幾個走散了,剛巧看到二叔帶着妹妹,就來打聲招呼。”景旻老實回答。
隻是這語中一個‘二叔’一個‘妹妹’,聽着怎麽都有些别扭,宣帝眼神沉了沉,還是什麽都沒說。
“妹妹要這燈嗎?”景旻不忘繼續逗知漪。
“不要。”小姑娘軟聲拒絕,眼睛一眨就上去掀景旻面具,“要元涵哥哥這個面具。”
說着還趁機捏了兩把臉蛋,兩人很快就嬉鬧成一團。景旻當然是樂呵呵任妹妹欺負,白生生的臉蛋上多了幾道淺淺的小手印,看上去頗爲滑稽,束好的發冠也被鬧得有些歪。
這兩小無猜親密無間的模樣映入某人眼中,怎麽看都覺得有些不大順眼,手指微動,終究沒去制止。
等打鬧平歇,知漪臉蛋也變得紅撲撲,望着景旻有些不好意思道:“元涵哥哥發冠亂了,我幫你理理吧。”
話落就要上手,宣帝卻在此時似随意一咳,牽過小姑娘,“要放焰火了。”
“啊”小姑娘驚喜出聲,轉頭猶豫道,“那景旻哥哥?”
“無事,已經有人來尋他了。”宣帝示意不遠處跑來的另外幾個少年,幾步便将知漪帶往另一邊的石橋。
“嗯?”景旻擡頭,茫然看了眼,張了張嘴,“不是……”
宣帝卻已經在頃刻間就到了幾丈外,不多時還有人送來銀票,“小少爺,這是主子讓屬下交給您的,說是讓少爺和幾位大人府中的公子玩得愉快些。”
景旻呆了呆,在原地望着宣帝如風般離去的背影發怔,許久沒在一起聚,他明明是想和皇叔還有妹妹一起的啊……現在花燈和面具都被順走不說,人也被丢下了。
莫名有種被嫌棄了的感覺……
負責保護他的侍衛同情地瞥了兩眼自家小主子,“要不,屬下再去幫您買支燈來?”
……
另一邊宣帝哄人的功夫也是極好,幾句話就讓知漪成功忘記了剛才還惦記的景旻哥哥,滿心撲到宣帝所說的花燈會焰火上去。
據說榆城花燈會的焰火也是着匠人特制,能和皇宮中的相提并論,其中最爲出名的一種叫“十色銀花”,顧名思義,便知這種焰火該會有何種奇景。
知漪雖然年紀小,但在宮中長大,這些在其他孩童看來新奇的玩意兒早就賞了個遍。不過此時還是饒有興緻地站在宣帝身旁,對空中絢麗的焰火作評。
“如果阿嬷也在就好了。”小姑娘不無遺憾,“阿嬷最喜歡看焰火。”
平日宮中每逢幾人生辰或重大年節總會有一場焰火盛事,而那些看得最入迷的并非知漪景旻這些小孩兒,反而是太後。按照太後的話說便是,“哀家每次看着這些焰火升到最高處綻放便高興,即便轉瞬即逝又如何,總歸哀家已經将那一瞬間的景緻銘記在了心中,也算無憾了。”
知漪不大懂這些話背後的含義,不過因此也記住了太後對焰火的偏愛,每逢年節都會親自陪着太後觀賞。
宣帝聞言颔首,“這‘十色銀花’确實不錯。”
“皇上明日就去把那匠人請進京吧?”知漪偏頭看他,“這樣阿嬷就也能看到了。”
宣帝輕笑,知道她一片孝心,伸手點點她秀氣的小鼻,“宮中能人巧匠甚多,回去隻需描述幾番便也能做出,哪至于需要把人請去。”
小姑娘吐吐舌,不再言語。
焰火持續放了一刻有餘,那些百姓在橋上駐足,或站在岸邊仰頭觀望,大都攜妻帶兒,或同好友一起,相偎相伴而賞。等焰火漸漸停歇,知漪才悄悄低頭,再度将那根紅線綁好,爲免松開,這次幹脆綁了個死結。
注意到她這可愛的小動作,宣帝不僅沒出聲,還貼心地靠近了些,免得小姑娘苦惱。
“皇——”耳畔忽然傳來驚訝一聲,那人意識到不對瞬間改口,“大人。”
先前脫口而出的字也被傳入耳中,宣帝轉身望去,意外發現竟然是林大學士。林大學士似乎是帶着夫人,身邊隻跟了兩個随從,二人看起來年齡差有些大,一位已是華發遍布,另一位卻隻有眼角有些皺紋罷了,但看起來依然伉俪情深,神态親昵。
宣帝帶着知漪上前一步,朝兩人颔首,對這位林大學士很是敬重。
之前沒過橋時看到兩人身影動作,林大學士還當是自己看錯了,因爲他可從未看過他們皇上那麽溫柔随和的模樣,更别說任人在自己手上系繩子,走近之後才發現這小姑娘原來是最近名聲頗盛的‘慕姑娘’。
對于這位慕姑娘,林大學士當然早就知道,隻不過以前宮中傳的是被皇上當女兒養,現在的說法卻是自小被皇上當媳婦兒養,這落差太大,不免就讓他起了好奇。
林大學士的目光并不灼熱逼人,十分清淡,甚至如水般給人一股柔和。知漪便也沒生出反感,立在原地大大方方任其打量,不一會兒還好奇地擡頭同人對視,清澈的目光讓這位老臣撫須一笑。
其他不敢說,但這氣度和膽量,确實配得上是被太後和皇上一手帶大。林大學士心中萬般思量轉瞬即過,複對宣帝道:“正好無事,大人可介意老朽同行?”
旁人也許會怕宣帝,但林大學士這般年齡,又差不多是看着宣帝長大,此時當然更多一分長輩的慈愛之心。
宣帝唇角一彎,“有何不可。”
君臣相視一笑,從容于柳岸邊漫步。
這種場合,知漪向來會自覺退避,本想解開紅繩同憐香惜玉後退兩步跟着,沒想到剛才的結打得太死,這下解了半天沒也動靜,不知不覺出了一手的汗。
宣帝餘光一掃,眸中帶笑,用另一隻閑置的手輕輕止住她,口中卻還在和林大學士緩緩交談。
眼眸眨了眨,知漪疑惑望去,但隻看見宣帝輪廓分明的側臉和林大學士意味深長帶笑的目光。
不知爲何,小姑娘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熱,淡紅悄悄暈上兩腮,仿佛終于意識到這系紅繩在兩人手腕的意義。
即便當着這位敬重的老臣,宣帝也沒有絲毫回避,這就讓林大學士多少明白了他的心思。内心柔柔歎了口氣,他同妻子的年紀也差了許多,自然就更能理解皇上的這份心。
隻是自己和皇上身份畢竟不同,身爲天子,皇上注定要承擔更多的重責。思及此,林大學士隐隐看了一眼另一邊意态嬌柔的小姑娘,隻希望這位慕姑娘能夠不負皇上所望,能真正配得上皇上力排衆議爲她所留的後位。
之前因種種緣由,林大學士本來一直有要将嫡孫女送入後宮的打算。甚至在聽到那些傳言時也一直沒太當回事,覺得不過是以訛傳訛罷了,但這幾日宣帝的幾番動作下來,再加上今晚親眼見到了他們皇上對小姑娘的愛護寵溺,他終是打消了這一想法。
若還是以前那個皇上,将孫女送入宮中當然很好。但現在皇上眼中已有了情,且恐怕是隻對這一人,再堅持把孫女送入後宮便是害了她。
他還不至于權欲熏心到了要‘賣親求榮’的地步。
有了這想法,林大學士頓時更加輕松起來,看着旁邊宣帝和小姑娘偶爾暗中的互動便也帶了一絲打趣。不過他這笑意還沒展露多久,就被另一邊迎面走來的青年男子和少女打破。
那男子正低頭溫柔同身旁女子說話,兩人間隔了兩拳的距離,可以看得出盡量在避免過于親昵的動作,但那股濃濃的情意是任何過來人都能看出的。
正是因爲看出來了,林大學士的眼裏才幾乎在噴火。
“長瑜哥哥。”知漪的聲音先驚醒幾人,小姑娘好奇看向那對男女,“長瑜哥哥也出來玩兒?”
莊澤卿先看到她的身影,剛扯出笑容,下一秒看到她身邊的宣帝和林大學士時就白了臉,下意識彎身行禮,“大…大人。”
又偏頭道:“林大人。”
他身邊女子同樣戴着一方香帕,一雙靈動有神的眼眸在看到林大學士時頓住,“祖…祖父。”
“還知道我是你祖父!”林大學士氣狠了,全然忘了宣帝就在旁邊,“還不快過來!”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之前在府中被教導得溫婉有禮,早就表明會聽話入宮的孫女兒,竟然會背着自己偷偷和莊府的長孫來往!
即便他剛剛已經放下這念頭,也不代表馬上就能接受自家孫女兒同别的男子光天化日……黑天暗日地同人眉來眼去、私相授受!
眼尖瞥到孫女兒手中的花燈,林大學士重重哼了一聲,少女也随之一抖,“萱兒,祖父記得你可從不喜歡這些花燈。”
呃……少女一怔,默不作聲将花燈給了身邊婢女,那婢女再在自家老太爺的灼灼目光下硬着頭皮交還給了莊澤卿的小厮。
莊澤卿黯下臉色,無言示意小厮接回,向來意氣風發的他竟顯得無比低落。
從心上人的口中,他當然知道林大學士的安排。林府是屬意要将雲萱送入後宮的,更别說此時皇上還就在面前,也怪不得林大學士如此生氣。
光從幾人神色中便可看出,這端得是一出月下相會被抓包的好戲,宣帝目光來回掃幾下,牽着小姑娘站在一邊,竟是好整以暇地旁觀起來,倒是絲毫沒有作爲君主的架子。
林大學士确實無暇顧及宣帝了,他還沉浸在向來孝順守禮的孫女竟不知何時被臭小子拐跑了的沉重打擊中,連呼吸都沉重了起來,在二人之間來回掃視,淩厲的目光讓人心驚肉跳。
“皇上!”這位年過天命的老臣忽然沉聲開口,脫口而出的稱呼讓衆人都是一愣,好在這周圍都被侍衛們隔出了一道人牆,也就無人注意。
很快注意到自己的失誤,林大學士深呼吸幾口,平複情緒,“大人,老朽記得,莊公子如今該是暫代侍衛統領,任巡視行宮随護禦駕一職。”
“正是。”
“今夜莊公子如此,可算是以權謀私,擅離職守?”林大學士目光如鷹。
“祖父——”那少女下意識驚呼,轉眼被一個瞪視吓得閉了嘴。
宣帝一哂,“不巧,今夜長瑜正好有假。”
“……”沒想到皇上居然一點也不配合自己,林大學士意外瞟來一眼,心有不甘。他哪知道,他面前的混賬臭小子莊澤卿正是他們皇上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的親表哥,眼見表哥有難,小姑娘怎麽可能不救。
手心被撓了兩下,宣帝便知道了知漪意思,所以十分配合地拆了林大學士的台。
這廂宣帝還在心中搖頭,怪道有人言,娶妻之前泰山是最難逾越的那座大山,如此看來,便是祖父也别無二至。
這麽一看,慕連秋倒是讓他省了不少事。如是想着的宣帝,自然不會猜到,等他見到知漪的親祖父後,受到的刁難比今夜莊澤卿所受,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