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卿悄悄打了個哈欠，強忍住困意，跟其他官員一起等在勤政殿外。

他寅時三刻——也就是三點四十五分，便被叫醒，穿衣洗漱後，就匆匆趕往宮裏。路上用了半個時辰，到這裏剛好趕上“點卯”。

這麽早起床，帶來的後果便是腦袋昏昏沉沉的想打瞌睡。周圍其他官員或許已經習慣了，不像他這樣哈欠連天。但也都在閉目養神——也不知道是真養神還是借機打盹。

卯正，殿門大開，官員按照品級魚貫而入，對着九五之尊叩拜行禮，一日早朝就此拉開序幕。

晏卿掩在其他官員身後，暗中打量了一眼龍椅之上的梁文帝。

相貌并不算十分英俊，容長臉，面容瘦削，但一雙眼睛淩厲睿智，氣勢很是威嚴。

梁文帝算是難得的明君，勤政愛民，勵精圖治。繼位十八年以來，内政修明，海晏河清。不沉迷女色，也不耽于享樂。大梁在他的治理下，已經漸漸顯露了盛世王朝的模樣。

就是遲遲未立儲君，讓幾個年長的皇子生出了想法，未來免不了一場奪嫡之争。

不過現在就擔憂這些爲時尚早，文帝看起來再活二十年都不成問題。他安安分分的當自己的小侯爺，皇帝興許都注意不到他這号人。

然而，他剛這樣想完，就冷不丁的被文帝點名了。

“林晏卿！”

晏卿忙出列，應道，“臣在。”

是他的錯覺嗎？總覺得文帝喊他的時候好似帶着怒氣？

晏卿并沒有出現錯覺，文帝現在看他哪哪都不順眼。輸到傾家蕩産還鬧到滿城風雨這種事，是一個侯爺能做出來的？這還不算，大庭廣衆之下還認了自己第一纨绔的名頭，他是覺得挺自豪還是怎麽着？

沒撸了林家的爵位不是他仁慈，而是好巧不巧的鬥金樓是淳王開的。這要是給人知道了，還以爲他們父子聯合起來給平陽侯府下套呢！

所以他氣歸氣，一時半會兒還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收回他的爵位。

但讓他憋着氣又心煩，因此現在看晏卿，是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今年夏天的冰例怎麽如此少？各宮都來跟朕要冰，你這個都水清吏司郎中是怎麽當的？這些小事也要朕來操心，朕養你何用！”

今年的冰窖坍塌了一個，所以冰例比往年減少，這事文帝早就知道，隻不過找個由頭罵晏卿一頓出出氣罷了。

但晏卿不知道，原主的記憶根本沒這些事，原主又一個多月沒去上班了，所以晏卿還真以爲是工作上出了問題，因此連忙請罪，“臣辦事不利，罪該萬死。”

他請罪請的幹淨利索，文帝沒罵完的話被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然後更加生氣了。

好半天才扔下一句，“既然知道罪該萬死，便将功贖罪吧！”

說完看也不看他，徑直退了朝。

本來早朝就已經到了尾聲，所以晏卿也沒多想，他跟着下朝百官往外走，打算先去工部看看情況再說。

半路上卻被人叫住了。

“小侯爺止步。”

晏卿回頭一看，叫他的人是溱王。

這位是今上第七子，年齡與晏卿相仿，如今任着工部左侍郎一職，隻等老尚書卸任，便會成爲工部的一把手。算是晏卿的頂頭上司。

“王爺。”晏卿拱手行了禮。

溱王幾步走過來，不說話，先上上下下打量晏卿一番，玩味道，“本王沒看錯，小侯爺果然有趣。昨天把大哥氣到要死，今日又把父皇氣到退朝，還能全身而退，小侯爺真乃神人也！”

晏卿一驚，“王爺何出此言？”淳王生氣，他已經料到了，可是文帝氣到退朝，這話從何說起？

“啧啧，小侯爺輸到傾家蕩産一事，父皇聽說後，勃然大怒，差點要撸了你的爵位。不過後來得知你是在鬥金樓輸掉的家業，覺得大哥也有錯，才把旨意收了回去。”

他接着又說道，“不過旨意雖然收了回去，這肚子裏的火氣可還沒發洩出來。今日不過找個由頭罵你幾句，偏你還認錯認的幹脆，他想罵也罵不下去，可不是又氣了一場？”

這話讓晏卿驚出了一身冷汗，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在鬼門關走了兩遭。難怪人人都道伴君如伴虎，這話一點不假。

文帝整個早朝面上都是一片平靜，晏卿根本沒看出來他有動怒。但溱王卻看出了這許多的彎彎繞繞，果然揣摩君心也是一門學問，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聖心難測啊。

晏卿又拱手行了一禮，“多謝王爺提點，晏卿感激不盡。”

溱王擺了擺手，不在意道，“小事一樁，我是與你投緣，才特意同你提一句。你也不必惶恐，父皇既然已經說了将功贖罪，你好好做事，他不會一直揪着你不放。”

他這樣一說，晏卿心裏安穩多了，文帝确實不是是非不分之人。要不然也不能氣的自己退朝，也沒當場辦了他。當皇帝的，手握生殺大權，殺死一個人容易，控制自己不去濫殺才顯得難能可貴。

“還有大哥，他這個人睚眦必報，心眼忒小，你賣琉璃方子的事将他得罪了。他這會兒被父皇罵了，正在低調做人，不會找你麻煩，但以後最好還是防着些。”

晏卿苦笑，“下官不是故意冒犯淳王，實在是醉糊塗了。等下了朝，下官便去淳王府賠罪。”

溱王卻道，“賠罪也沒用，他這人記仇，嘴上說沒事，心裏也拿賬本給你記着呢。罷了，我陪你走一遭吧，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也不至于太爲難你。”

晏卿驚訝了，這個溱王怎麽如此好心？記憶中，他跟原主并無交情，現在卻無緣無故的幫自己，這是爲何？

晏卿還注意到，溱王跟他說話一直自稱“我”，并沒有擺王爺的架子。莫非溱王也在爲了那個位子發展黨羽？

可這就更不應該了，發展黨羽也沒道理發展他這個京城第一纨绔吧？

晏卿一時想不通溱王親近他的目的，但看着他又不像有惡意，便沒拒絕他的好意。

“那就多謝王爺美意，下官感激不盡。”

“無事。”

溱王随意擺擺手，沒有任何王爺的架子，十分随性。

兩人都要去工部，便一同步行過去。

“父皇交代的事，你可有對策了？今年有一處冰窖坍塌了，藏冰比往年少了兩成，你有辦法能弄來這個空缺？”

本來這個事，讓父皇罵幾句，洩了火氣，晏卿再賣賣可憐，這事便直接過去了。

可誰知晏卿請罪請的那麽利索，父皇順口就讓他将功贖罪了。

這可不是一個好差事。畢竟七月天裏，誰也不可能憑空變出冰來。

晏卿這才明白，原來是這麽個情況，他心中計較了一番，很快有了想法。

“下官是有點想法，但還需要試一試才知道是否可行。”

聞言，溱王眉頭一挑，頗爲意外的看着他，“小侯爺當真有辦法？啧，小侯爺身上驚喜不斷，果然沒讓我失望。”

“呃？王爺謬贊了。”

既然窖藏的冰塊不足，那就自己來制。這個不用從淘寶上買書，晏卿也知道方法。芒硝制冰算是穿越必備技能了。

這個原理也簡單，根本稱不上秘方，說自己偶然發現的也能說得過去。

“下官小時候生過一場病，大夫開了芒硝消腫，下人不小心撒到水裏，竟然結出了冰！下官覺得好玩，便特意試了一下，用芒硝确實能制出冰來。”

晏卿給溱王講了一番自己發現芒硝制冰的過程，溱王顯然很感興趣，便跟他一起，去找來工具，親自實驗了一番。

用一個幹淨的瓷罐裝上水，再将瓷罐放在大一點的容器裏，大容器裏同樣裝上水。接下來把芒硝倒在大容器的水裏面，邊倒邊攪，讓它充分溶解。

芒硝溶于水時會吸收大量的熱，能使瓷罐裏水降溫，直至結冰。

這個原理很簡單，也很容易實驗，溱王一次就成功了，讓他喜不自禁。

“果然能行，竟然這樣就能做出冰來！可真神奇！”

溱王也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少年，褪去皇子光環，也有着少年人的好奇心。

圍觀的其他下屬也驚歎連連。

“炎炎夏日都能制出冰來，實在是神奇！”

“以後都不用冬日窖冰了，用的時候再做就行。”

“要是早知道這方法，咱們也不用挨了貴人那許多罵！”

……

溱王也是啧啧稱奇，圍着剛制的冰，怎麽看都覺得十分神奇。

“啧啧，小侯爺知道這個辦法，就應該早些拿出來才是，也省的我今年受了許多炎熱之苦。”

晏卿因爲琉璃方子一事，已經出盡了風頭，這時候自然不能再把這事往自己身上攬，因此故作茫然道，“下官府上又不缺冰，哪裏想起了這個？”

溱王：“……”

溱王哭笑不得，這小侯爺在氣人一事上果然十分擅長。

當天，晏卿用芒硝制冰一事就傳到了文帝耳朵裏，連同他跟溱王說的那句府上不缺冰也原封不動的被人轉述給他。

文帝同樣驚奇了一下，“竟然能用芒硝制冰。”本來是想爲難他一下，沒想到還真被他将功贖罪了。

這小子頑劣歸頑劣，但還真有幾分運道。

然後文帝又冷哼了一聲，“傻人有傻福！”

晏卿還不知道文帝給了他這麽個評價，他随着溱王去淳王府上賠罪，淳王态度十分和善，也沒要晏卿的賠禮，看起來似乎是将這事翻篇了。

不過晏卿到底不敢大意，心裏時刻警惕着這個人。皇家中人的心思，那都是開了十竅的，等閑人不是他們的對手。

接下來這段時間，晏卿十分老實的日日去工部報道，制冰一事有下屬負責，他還是什麽都不用幹。但再是清閑，他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溜号。

生怕文帝再揪他的小辮子。

與此同時，晏卿撒出去的種子，終于開始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