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第56章


胭脂微一僵硬, 再一細看, 樓上那處位置卻什麽都沒有,可她确定自己看見了人,這次絕對不是眼花。

胭脂心中疑惑漸升, 怪道總覺不對勁, 她還以爲是自己疑神疑鬼想得太多,卻沒想到還真有人,這若不弄清楚是何人, 豈不是叫她寝食難安。

她眉頭緊鎖, 忙快步下了戲台,順着樓梯往樓上跑去,待到了廊裏,前頭毫無遮掩之物, 一眼望去根本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夜深人靜,整座樓裏靜悄悄一片, 冷風呼呼吹過, 風平後又歸于寂靜, 越顯陰森詭異。

胭脂站了許久,才極爲警惕推開了一旁緊閉的房門,沖着裏頭面色平靜道:“出來罷, 我已然看見你了, 又何必再躲?”

屋裏一點動靜都沒有, 像是根本沒有人, 胭脂等了許久才擡步走進去。

裏間微有月光透進來, 胭脂借着月光環顧四周,沒看見人便往裏頭走去。

裏間的窗戶是敞開的,屋裏空空蕩蕩,胭脂探出去看了看街上,清冷寂靜,空無一人。

胭脂心中越發焦急忐忑,灰衣人許久未曾出現,這次若是他,又該如何辦?

這人于她來說就像如鲠在喉,一日不拔掉就一日不得安生,可她根本沒法子去拔,隻能任其卡着,痛不欲生。

胭脂越想便越發心事重重,伸手關上了窗,摸索着往回走,頗有幾分心不在焉,沒走幾步便被椅子絆倒,重心不穩往前撲去。

身後突然有人從梁上輕輕落下,伸手拉住她往回一拽,才沒讓胭脂磕着臉。

胭脂被拽了一下,猛地撞到身後那人身上,一時心中驚慌失措,忙伸手爲爪抓去,那人微微一側輕松躲過。

胭脂在一片漆黑中越發膽戰心驚,手胡抓亂打,那人被弄得頗有幾分束手束腳。

胭脂荒亂中扯掉了他腰間墜着的東西,正要丢開那人卻突然靠近,伸手握住她的手,想要拿回她手裏的東西。

那手掌的大小和力道讓胭脂越覺熟悉,她微微一頓,忍不住握緊手中的東西,輕輕喚道:“蘇幕......”

那人像是微微愣住,也沒再來拿她手中的東西,隻靜靜握着她的手不放。

屋裏鴉雀無聲,忽聽“笃、笃、笃”敲打木筒聲,又聽更夫揚着嗓子拉長着聲兒喊道:“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一路敲打聲從戲樓下而過,漸漸離遠。

二人相對無言,隻靜靜站着默然不語。

過了許久,他忽然低頭在她唇瓣上輕輕落下一吻,似帶了幾分小心翼翼地接近,又如蜻蜓點水般一碰既收。

胭脂忍不住眼眶一熱,淚水撲哧撲哧落下。

若他不曾做過那些事,不是那樣的人,該多好……

蘇幕默了許久,才慢慢伸出手撫過她的臉頰像是要确認些什麽,待指腹微感濕潤水意,他微微一僵。

随後便忙轉過身,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一躍而下,片刻間便消失在胭脂眼前。

胭脂靜靜站了許久,喉頭發澀,吐不出一句話來,心裏頭一陣陣發苦,他越是這樣,越讓她冷不下心腸來。

她忍不住走到窗邊,看了眼街上早已空空蕩蕩,沒了他的蹤迹,夜半寒風越發荒涼孤寂。

她慢慢拿起手中的東西,上面一個小小的胭脂盒,是她每日都繡着荷包。

荷包扁扁的,胭脂隔着布摸了摸,裏頭像是絲線。

胭脂輕輕打開荷包口子,摸出裏頭的絲線一看,卻是兩縷發絲結在一起。

她微微一怔,忽想起有一日起來梳頭時,發現有一縷發絲短了一截,她那時還奇怪,弄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這原來是被他弄去了……

胭脂忽然淚如雨下,一陣摧心剖肝,甚至越發怨恨起他來,若不是他這般爲人,他們又何必這般視如仇敵,相互折磨。

她想了很久,總是下定了決心,回屋收拾了行李,趁着天還沒亮便離了戲樓。

她無法将他過去所做揭過不提,更不能在往後的日子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既然做不到無視所有,倒不如早些離開。

胭脂提着自己的鳥兒,走在寂靜無人的街上,高高懸着的半輪明月,灑下淡淡光芒,落在青石闆上耀着微微光澤,微顯周遭昏暗。

胭脂一步步走着,卻發現一盞孔明燈在半空中悠悠揚揚落下,天邊飄來星星點點的孔明燈,如漫天星鬥墜下。

孔明燈明明是往上升,可現下确是往下降,仿佛整個世界颠倒逆行。

胭脂腳下微微一頓,神情未變,任由漫天孔明燈慢慢落下,幽暗冷清的街上忽如白晝。

胭脂擡眸看了眼堪堪落在眼前的孔明燈,忽心跳一頓,瞳孔驟縮,滿眼地不可置信。

‘夫子,何日歸回,弟子甚念。’

稚嫩的字迹,一筆一劃極爲用心。

胭脂連忙環顧四周,每盞孔明燈上皆是這一句話,那字迹各樣,漸顯她往日看過的字迹。

皆是一人所寫,從小到大,由稚嫩轉爲成熟。

這天下叫她的夫子隻有一個人……可他早就不在了……

胭脂忙轉身看遍周圍,卻不見灰衣人的影子。

忽聽沙啞的聲音在周圍響起,“放了這麽多孔明燈卻求不來自己的夫子,真是可惜……他的夫子早把他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胭脂聞言心口一疼,手都微微發顫起來,“你究竟要幹什麽?”

“本仙遊曆在外,見慣生死,隻實在看不過一隻陰物亂人命數,才出手管上一管。”他似微微一頓,又問道:“現下可悟到我爲何讓你受那般苦楚?”

胭脂默了半響,才低啞回道:“是我放任不管,冷眼旁觀……”

沙啞的聲音似暗含歎息,終道:“是你牽起禍端,你的出現本就亂了那些人的命數,是你一手造出了殺器,如果沒有你,根本不會出現這些事。

你的弟子一世連着一世越顯偏激暴戾,你當真以爲與你半點關系也無?”

胭脂聞言越顯怔忪,想起往昔種種,才發現若不是自己,那些人其實不會死,他每一次變化都是因爲她。

若是她沒出現,這一切顯然不會如此……

她但凡是有盡到一點責任,也不至于将他推入那般萬丈深淵,讓他造了殺孽,步入萬劫不複。

她收了他爲弟子,卻全然不把他放在心上,數以萬計的孔明燈,他放了多少年,又等了多少年……

耳畔忽隐隐約約響起他少時稚嫩的聲音,對着她恭恭敬敬道:“見過夫子。”

胭脂忽然淚流滿面,淚眼朦胧間看着漫天落下的孔明燈,半響,才澀然開口,“是我禍害了人......”

許久,天邊又悠悠遠遠傳來聲音,“罷了,你往日所受已償清弟子犯下的命債,往昔受得牽連之人本仙自會一一将之投得好胎,你二人九重天上不會再有過,往後自去找你想找的人罷。”

胭脂聞言如蒙大赦,再也不敢看那些孔明燈,連忙往前疾步而去,避開周圍浮浮沉沉的孔明燈。

她這個所謂的夫子将他害得這般慘,如今又有何顔面再看他的燈,再見他的人。

一瞬間,滿街如漫天星鬥的孔明燈接連消散,街上恢複了冷清幽暗,仿佛一切都不曾出現過。

天已經蒙蒙發亮,碼頭也早有人起來,頭船陸陸續續進人,正準備開船。

船家見得胭脂一直站着不動,像是要坐船,又像是不要,便揚聲問道:“姑娘,你要去哪兒,不走這船可就開啦。”

胭脂眼眶微微潤濕,終究哽咽回道:“走,随便去哪兒都好。”

那船家似有些聽不懂,一臉不解看着胭脂,見她一步跨上了船,便也不再多問,沖遠處船家吆喝了一聲,便開了船漸漸往遠處駛去。

胭脂站在船頭靜靜看着碼頭漸漸變小,揚州在她眼前慢慢消失,滿心苦澀悲涼,一時泣不成聲,淚濕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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