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從頭開始
“各單位,準備。”
公寓裏,對講機裏傳出來的聲音帶着些許沙沙的雜音,所有人都跟着安靜下來,等待導演一聲令下,攝像機就将再次開始運轉——
經曆清晨破曉時分的一場大戲,外出“遊曆”了一圈的張本卿還是乖巧地返回劇組,準備投入工作之中。
從張本卿的模樣來看,他似乎已經恢複了平靜,至少外表看來是如此,驚濤駭浪已經全部平複下來。
但對講機裏,陸潛的聲音稍稍停頓了片刻,然後又單獨追問了一句。
“怎麽樣,準備好了嗎?還是說,你需要再……‘調整調整’。”
陸潛沒有指名道姓,但意味深長的話語卻刹那間就讓所有視線全部落在張本卿的身上。
張本卿本來已經恢複平靜,此時又成爲衆矢之的,臉色頓時變得洶湧起來,下颌線條緊繃了又松懈、再緊繃再松懈,不需要言語就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内心情緒的跌宕起伏。
難以想象,電光火石之間,張本卿腦海裏閃過多少思緒。
紀叙也微微愣了愣,明明張本卿都已經乖乖地準備拍攝了,陸潛爲什麽又好好地刺激他呢?
紀叙是知道陸潛的,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在社交場合表現完美,寒暄客套和社交往來從來都不是問題;但重點就在于,陸潛是否願意,否則,他氣死人不償命、罵人不帶髒字的技能樹也早就已經點滿。
所以,陸潛“刺激”張本卿,明明沒有必要卻依舊不依不饒,應該是有目的;隻是……恐怕張本卿應該再看到陸潛應該會恨到骨子裏吧。
紀叙嘴角流露出一抹笑容,既然已經做到如此地步了,那麽就看張本卿接下來的表演了,他是不是真的爛泥扶不上牆,亦或者是陸潛化腐朽爲神奇地扭轉局面,就連張本卿這塊朽木也能夠雕刻出來。
張本卿沒有回答,顯然不想承認陸潛說話的對象是他。
但陸潛也不着急,就這樣靜靜地看着張本卿,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有着無限耐心,整個劇組都在等着張本卿的确認。
張本卿的拳頭已經握起來了,然而終究還是松了開來。
“準備好了。”
才說完,張本卿就恥辱地低垂下腦袋,不敢去看周圍工作人員的眼神,緊繃的下颌流露出一抹羞恥的憤怒。
陸潛眼底浮現出淺淺的笑容,這就是王斯的狀态,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現在就需要張本卿的鏡頭呈現出來——
他最好能夠記住台詞。
深深地,陸潛深深地“看”了張本卿一眼,即使張本卿沒有擡頭,也依舊能夠感受到如芒在背的滋味,然後陸潛就揚聲呼喊到,
“開拍!”
拍攝,開始了。
全場,屏住呼吸。
因爲這一段插曲,因爲整個劇組彌漫着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息,也因爲渾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對勁的張本卿,還因爲展示雷霆萬鈞手段的陸潛,現場工作人員都嚴嚴實實地閉上嘴巴,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然後,就可以注意到:
張本卿,不一樣了。
“……你這該死的白癡。”
王戈,一字一頓地咒罵着,可以深深感受到骨子裏的憤怒和厭惡。
張本卿背對着王戈,根本不需要看到王戈的表情,他就能夠在腦海裏浮現出陸潛的表情,輕蔑而鄙夷,仿佛他就是不值一提的蝼蟻一般:
白癡。
這一個詞語被賦予了魔法,輕而易舉就刺痛了張本卿,腦海裏紛紛擾擾的思緒洶湧而出,以至于整個人都緊繃起來,煩躁、不耐、郁悶、失落、悲傷、掙紮、憤怒等等錯綜複雜的情緒幾乎就要炸裂。
“你這見鬼的混蛋,該死地當着我的面說謊。”
王戈的咒罵,源源不斷地全數釋放,排山倒海地朝着張本卿張開血盆大口,整個公寓都充斥着她的聲音。
有那麽一瞬間,張本卿想要爆發,但這種沖動轉瞬即逝,随後就被一股疲倦捆綁住了腳踝:
他,厭倦了。
他厭倦了總是試圖證明自己解釋自己。
人們看到他光鮮亮麗的一面,然後就武斷地作出判斷,截取他的一點點生活片段或者一句話一個行動,放在顯微鏡底下研究,胡亂揣測他的生活胡亂指責他的人生,他時時刻刻都需要處理那些仇恨。
他真的真的累了。
“對不起。”
張本卿說,對着王戈,對着陸潛,對着那些不斷指責他的人——
即使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爲什麽道歉,但如果說一句抱歉就能夠讓那些聲音消失,那麽就這樣吧。
然而,并沒有。
王戈怒不可遏的聲音依舊喋喋不休地洶湧着,從四面八方将張本卿包圍,他覺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其實,他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痛苦自己的糾結自己的煩惱自己的困頓,他也試圖證明自己、他也希望人們能夠喜歡他、他也希望自己的才華能夠得到認可,但爲什麽,好像所有錯都是他的?
金冊獎最佳導演提名是這樣,他是真心實意相信自己的導演天賦就應該得到認可,爲什麽那些人就不能接受他是一位出色導演的事實呢?
出演黑暗騎士這一角色也是這樣,他會不知道那些糾結和掙紮嗎,他自己也是反反複複經過無數思考,輾轉反側無法入眠,最終選擇接下這個角色就是希望自己能夠重新賦予角色生命力,但爲什麽人們還沒有觀看他的表演就妄自判斷呢?
他的煩惱,他的糾結,他的憤怒,又有誰看到?
沒有人。
沒有人!
他在辯解,他在申訴,他在求救,但是,根本沒有人願意傾聽,他滔滔不絕地說了那麽多,結果擡起頭來,就看到王戈那雙眼睛,充滿鄙夷和不屑的眼睛,就仿佛他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什麽肮髒東西一般。
東西,就是一個物件,甚至不是人。
王戈的話語依舊在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地魔音灌腦,但張本卿的思緒卻停滞住了,腦海裏“嗡”的一聲,徹底陷入空白,全部想法都消失了,就隻是呆愣愣地坐在原地,看着王戈一張一合的嘴巴,沒有任何反應。
空氣,凝滞。
就在這一刻,張本卿和王斯不可分割地交錯在一起:
時而是王斯,一個被懷疑殺了妻子但其實隻是一個懦夫的清白男人;時而是張本卿,一個從來沒有被認可卻始終在堅持的花瓶演員,恍惚之間,誰是誰,漸漸就無法分辨清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