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憲私自帶兵換防郝萌，肯定是不合規矩的。

但是郝萌所部隻是略微休息一會兒，又沒從城牆上退去，也沒人會多說什麽。

兩人在并州抗擊異族的時候就經常幫對方守城，也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郝萌麾下的士卒們已經一天沒合眼了，能有人來換他們休息一會兒，這些士卒心中當然樂意。

他們很快就跟宋憲的人交接了防務，美滋滋的靠在城牆上小憩起來。

宋憲靠在後面的柱子上坐下，對郝萌招呼道：

“兄長快過來，燒雞還熱着呢。

我就知道你好這口，特意在萬山酒樓訂購的。”

郝萌心中感動不已，接過宋憲遞來的酒壺豪飲了一口。

旋即有些愕然的說道：

“笑紅塵？

賢弟，今天你怎麽這麽大方了？”

笑紅塵這種酒太貴了，平日裏宋憲和郝萌都舍不得喝，隻有呂布宴請他們的時候才有幸能喝到一點。

而且也喝不到太多，因爲呂布也不是出手闊綽的主公。

宋憲對郝萌笑道：

“之前兄長曾跟我說過，要是能喝笑紅塵喝個夠就好了。

正巧最近我發了一筆小财，就請兄長喝點好酒。”

“你這小子，不會又去賭了吧？”

郝萌坐在宋憲身邊，從燒雞上撕下一個雞腿，美美的吃了起來。

他邊吃雞腿，邊對宋憲說道：

“好不容易賺了些錢，别都扔進賭場裏，也該留一些讨個老婆。

别看咱們現在錢來得快，那是因爲咱們還能打。

等到哪一天咱們拿不動刀了，日子該過也還得過。”

郝萌比宋憲年長幾歲，一直以來對宋憲都很照顧。

他長着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屬于放到人堆裏都不會被發現那種。

武藝也不高，在呂布麾下的衆将中隻能算是中下遊。

但是郝萌的人緣卻很不錯，對呂布也非常忠誠，将士們對他都十分認可。

聽着郝萌的絮叨，宋憲眼中微微有些濕潤。

他連忙趁郝萌不注意擦了擦眼睛，對郝萌說道：

“郝兄還記不記得，當年咱們在并州打胡人的時候，溫侯也讓咱們兄弟二人駐守城池。”

聽宋憲提起當初打胡人的過往，郝萌咧嘴笑道：

“當然記得，當時你還是個新兵蛋子呢，就因爲武藝超群，被溫侯提拔當了軍司馬。

論武藝我是不如你，不過那時候我從軍的經驗比你多。

并州的胡人還真是兇啊，比之城外的曹軍也不差。

要不是溫侯救援及時，咱們兩個都葬在那座不知名的小城裏了。”

宋憲大口的喝了一口酒，對郝萌說道：

“當時我貪功冒進，進入了胡人的包圍。

要不是郝兄舍命相救，我絕不可能活着出來。

兄長的救命大恩，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郝萌笑罵道：

“什麽救命之恩，身爲袍澤，這不都是應該的嗎？

咱們都是從戰場上這麽過來的。

兄弟之間不說這些。

來，喝一口！”

郝萌舉起酒壺，跟宋憲碰了一下，然後長舒了一口氣。

春季的夜晚還有些涼，郝萌吐出的濁氣在空中形成一道白霧。

“郝兄，你覺得主公能撐過曹操的進攻嗎？”

兩人喝了一會兒酒，宋憲終于把話引到了正題上。

郝萌飲了一口笑紅塵，悶聲說道：

“曹操大軍壓境，我軍抵抗起來極爲吃力。

這種狀況若繼續下去，我也不知道下邳還能支撐多少天。

咱們能做的，也隻有随主公堅守城池。”

宋憲試探着問道：

“兄長有沒有想過，離開溫侯？”

郝萌堅定的搖頭道：

“溫侯待我恩重如山，我這條命都不知被溫侯救了多少次。

怎麽能在這個時候棄主公而去？

大丈夫有死而已，戰死沙場也是我等軍人的宿命。”

宋憲沒想到平日裏看起來像老好人一樣的郝萌，在呂布危難的時候能如此堅定，心中不禁有些汗顔。

要不我也随郝萌大哥一起，爲溫侯殉節？

宋憲剛升起這個念頭，心中的恐懼就戰勝了對于大義的渴望。

不行，我還年輕，我還不能死！

郭嘉先生已經許諾給我奮威将軍的高位，隻要今天掌控住東門，高官厚祿、榮華富貴都唾手可得！！

宋憲顫抖着手攥緊了腰間的寶劍，聲音有些激動的說道：

“兄長這樣想，我們恐怕隻有來世再做兄弟了！”

郝萌放下酒壺，對宋憲露出一個微笑：

“賢弟也不必這麽悲觀，我聽說主公已經與楚王聯姻。

隻要我們能堅守兩個月，楚王的軍隊就會…呃…”

郝萌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他感覺胸口一涼，低頭望去，宋憲随身的佩劍已經刺入了他的胸口。

郝萌大口大口的吐着鮮血，難以置信的對宋憲問道：

“爲…爲什麽？”

他們是能把後背交給對方，性命相托的戰友啊！

宋憲爲什麽要殺自己？！

宋憲此時已經淚流滿面，他哆嗦着對郝萌說道：

“兄長，對不起！

我不想死！

爲了活命，我隻能犧牲你了。

對不起，兄長…”

郝萌聽到宋憲這麽說，并沒有罵他是背主的逆賊。

“原來是這樣啊…”

郝萌感覺自己的力氣正在慢慢流失，他用最後的力氣對宋憲說道：

“你有你的選擇，爲兄…不怪你…”

郝萌說罷脖子一歪，氣絕身亡。

宋憲緩緩的将郝萌的屍體推開，抽出了腰間佩劍。

他踉跄着上前兩步，語氣冰冷的吐出一個字：

“殺！”

宋憲一聲令下，他麾下的心腹将士們瞬間暴起，對靠在城牆上休息的郝萌所部展開屠殺。

這些士卒已經累了一天，他們跟郝萌一樣，根本想不到自己的袍澤會對他們舉起屠刀。

有反應過來想逃命的士卒也被宋憲一劍枭首。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東門的守衛力量就被宋憲斬殺殆盡。

直到現在任務進行的都非常順利，宋憲卻沒有任何喜悅的情緒。

他冷漠的對麾下士卒們下令道：

“在城頭挂上白旗，随時準備接應曹公大軍入城！”

“諾！”

下邳附近的一座山上，身着白袍的郭嘉叼着一根樹葉坐在土坡上，眺望遠處的下邳城。

曹軍大将越兮湊到郭嘉身邊對其問道：

“奉孝先生，我們什麽時候決堤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