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存這會兒已經全明白了。
“顧小姐安好,聖上派臣來……其實并非懷疑您不忠……”
“是,隻是懷疑我藏私而已。”梁長樂笑了笑,“您可以去打聽問問,跟我一起彈琴的琴師很多,問問他們,我可曾彈奏過琴譜之外的曲子?”
劉存聽出來了,她對“藏私”這說法十分不滿。
而且,她一見面,說的這些話,雖然語氣溫溫柔柔,但句句都不客氣。
偏生他剛剛聽她彈琴,看她撫琴的樣子,覺得極其美好……這會兒被質問,劉存也不覺生氣,反倒覺得人家氣的有理有據。
還有齊王慕容廷在一旁虎視眈眈的看着,劉存隻能颔首,客氣的應是。
小姑娘也沒說别的,對他點頭笑笑,去一旁休息,飲水用飯。
劉存在一旁看着,也側耳聽着琴壇上的曲調。
分明是和剛剛一樣的曲子,偏偏就是沒有剛剛那種叫人渾身舒适的感覺。
剛剛的曲調,似乎能調動周遭的自然之力,在音場之中叫人與自然共鳴。
劉存的目光再次落在梁長樂身上。
他耳邊也傳來百姓的竊竊私語之聲,“顧小姐太辛苦了,一直在彈琴,這會兒才休息一下。”
“顧小姐,您回去歇息吧,不能爲了救我們,把您自己給累垮了,您垮了,誰還能救我們呢?”
說話的是桃花縣當地的百姓。
當地的父母官兒也都在這兒,紛紛勸她去休息。
劉存覺得奇怪,倘若真是像他們所說,這女孩子一日一夜都沒有歇息,沒有用飯,甚至連水都沒喝……她也該分外疲憊了吧?
但看她此時的樣子,滿面生光,眼目靈動,嘴唇紅潤,哪有半點疲态?
再看她的手指,也十分靈活……若是彈了那麽久的琴,不腫也累癱了吧?
可她十指纖白如蔥,輕靈敏捷……
劉存沒有妄自判斷,更謹慎的沒說什麽,他隻抱着手,安靜的看着。
梁長樂飲了水,用了飯,休息了一刻,便又回到琴壇。
她在陣眼的位置上坐下,深吸一口氣,擡手落在琴上,“铮——”她随着流動的琴音也撥起琴弦……
是錯覺嗎?怎麽立時感覺琴音裏的東西不一樣了呢?分明還是先前的曲調,分明還是同一首曲子……
但周遭的空氣,都仿佛不同了……
叫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深呼吸,深深吐納肺中濁氣,吸收天地間清新的空氣,滌蕩污濁的全身……
劉存不由閉目享受,猶如置身萬裏高空,周遭仙氣缭繞……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也随着琴音不自覺的擺動起來,這擺動叫他身心合一,從裏到外都是異常的舒坦。
他一路奔波,好容易到了桃花縣……進來之前,心裏還有些掙紮,擔心自己進來之後,會不會被傳染病氣……會不會有來無回……
他原本是身心俱疲,但現在仿佛忘了那一切的疲累,像是飽飽的睡了一覺。
“劉常侍!”身邊小太監叫他。
劉存猛地睜開眼睛,“嗯?天亮了?”
他竟足足站了一夜?
他活動了腿腳、胳膊,非但不覺得累,反而靈動自如。
“可不是,天亮了,不知怎麽就在外頭站了一夜,他們也是,竟不請您去下榻休息。”小太監低聲說着,其實是有意爲自己的疏忽脫罪。
小太監也不知自己爲何會忘了去睡,也忘了伺候上峰。
劉存擺了擺手,左右看了一眼。
琴壇中不斷有琴師被别的琴師拉下來,強令去休息,新的琴師迫不及待的替補上去。
他們似乎格外高興,能與中間那女孩子合奏。
那女孩子沐浴在晨光之下,仿佛渾身都在發光。
正月的風分明很冷,但這會兒卻覺得吹面不寒。
微風撫動着她鬓邊的發絲,她淨白的臉上含着笑意……劉存盯着她,不由也跟着輕笑。
“你們随我去看看桃花縣百姓的情況。”劉存悄悄離開這邊。
小太監跟在他身邊問,“那女子是什麽神人?先前彈了多久咱們沒有親眼所見,也不知真假。昨夜裏到今晨,可是親眼看着她,她真沒休息,但臉上卻不見一點兒疲态……說不定她的琴音,真有醫治之力。”
劉存翻身上馬,叫人牽着馬,踢踢踏踏沿着一條條街走過。
先前桃花縣是什麽情況,他沒有親眼所見,但聽聞底下官員上奏的折子,叫聖上大發雷霆……不說十室九空,也是滿城瘟疫,滿城都是叫人煩心憂悶的咳嗽聲。
但如今,他已經走了小半個城,卻還沒有聽聞一聲咳嗽,倒是有琴壇那邊的悠揚琴聲,遠遠回蕩。
“沒有像京都官員說的那麽恐怖啊?是不是底下官員謊報?要騙朝廷的赈災款項?”小太監也豎着耳朵,“這也半個城了,都沒聽見一聲咳嗽呢?”
劉存正要開口說話,忽然聽見一個半老的男人聲。
“這兒,再設一個琴架,與城中間的琴壇呼應,那裏作爲陣眼,這兒就是八卦中的乾卦處。”
劉存說:“走,過去看看。”
小太監爲他牽馬過去,隻見一個打扮像道士的半老男人,正在指揮着人擺設石頭做琴架。
這巨大的石頭跟城中琴壇那裏的看起來是一樣的。
“這是?”劉存問道。
道士擡頭看他,“琴壇那裏是個小的八卦陣,以那裏做陣眼,整個城中可以形成一個大的八卦陣,就能把陣中的醫治之力,範圍擴大到更大的面積。”
劉存驚異的瞪大眼睛,歪着頭看着這人。
道士說:“面積擴大之後,整個城驅除邪祟的速度,也會更快!桃花縣的瘟疫,就快過去了。”
劉存眯了眯眼睛,“我怎麽覺得您有些眼熟呢?”
道士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某不才,鄙姓韓,家中行三。”
說完,他就領着鑿石,搬石頭安置琴架的人,直奔下一處陣型之位。
劉存皺了皺眉,“韓三?這名字耳熟,卻想不起來……”
小太監年幼,看起來是新晉入宮的,他搖搖頭,并不認識這号人。
劉存也沒再往下想,待到晌午,他已經轉遍了大半個桃花縣。
這裏給他的感覺,并非死氣沉沉……反倒是生機勃勃,百廢待興。
“快,研墨,我要急奏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