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萬物俱簌,病房裏安靜得落針可聞,厲柏寒側躺在病床上,黑暗裏,他一雙眼眸格外明亮,就像蟄伏在黑夜中的野獸。
他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沙發方向,沙發很小,宋薇薇整個人蜷縮在沙發上,身上蓋着從護士站借來的被褥,整個人都陷進被子裏。
他看不到她的臉,隻能隐約看到被子突起的輪廓,耳邊傳來輕淺均勻的呼吸聲,他緩緩從被子裏拿出手去,似乎想要觸碰她。
然而距離太遠,他根本摸不到。
垂在半空的手逐漸被涼意沁透,他慢慢垂下手去,心中一片凄苦與悲涼。
他閉了閉眼睛,耳畔響起宋薇薇剛才毫無感情的回答,她說不喜歡了,很早以前就不喜歡了。
他雙手緊攥成拳,一股痛意自心髒蔓延至全身,痛得他肝膽俱裂,渾身都抽搐起來。
他慢慢将自己蜷縮成一團,額頭上布滿冷汗,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宋薇薇躺在床上,其實她并沒有睡着,她的睡眠一直不太好,換了地方就容易擇床。
之前晨晨住院,她陪床了幾天,基本都沒有睡着過。
此時她睜着眼睛盯着天花闆,病房裏的窗簾拉上了,隐隐有薄光透過窗簾照射進來,隐約能看到天花闆上燈的形狀。
她在心裏數着數,想慢慢催眠自己,然而耳畔卻傳來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她歪頭看向病床方向,黑暗裏瞧不清楚厲柏寒的表情,卻能看到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她蹙了蹙眉,眼中多了幾分憂慮。
遲疑半晌,她掀開被子坐起來,輕聲問道:“厲總,你身體不舒服嗎?”
厲柏寒沒有吭聲。
宋薇薇盯着那邊,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被子似乎都在輕輕抖動,她連忙起身走過去。
離得近了,她才發現躺在床上的人确實在抖,就像冷極了一樣。
她俯下身去靠近他,耳邊傳來他急促的呼吸聲,明顯是不舒服,她連忙伸手按開了燈。
燈光乍亮,強光讓她下意識眯了眯眼睛,然後她看到男人額頭上的冷汗,心裏一驚。
“厲總,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馬上叫醫生。”
她剛擡起手要去按鈴,就被一隻冰涼的手給握住,她被冰得一激靈,下意識反握住他的手。
“你手怎麽這麽涼?”
厲柏寒微微睜開眼睛,聲音有些沙啞,“别走,别叫醫生,我沒事。”
“你的手很涼,額頭上還在冒冷汗,我讓醫生過來看看,有病就要治,不要諱疾忌醫。”宋薇薇道。
厲柏寒閉了閉眼睛,執着道:“不要叫醫生,我沒事。”
宋薇薇沒想到他這麽固執,她咬了咬唇,最後還是無可奈何的點了點頭,“那你要喝水嗎?”
“不要。”厲柏寒搖頭,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神情透着幾分可憐的意味,“我有點冷。”
宋薇薇說:“我去把暖氣溫度調高一點。”
北城一到冬天就開了暖氣,整個醫院的溫度都在26度,樓下多人間病房都是統一供暖,隻有樓上的單人間才有單獨的控制系統。
厲柏寒猛地握緊了她的手腕,“不要,你上來陪我睡。”
宋薇薇聞言,臉頰浮起一抹淡淡的燙意,她不自在道:“這裏是醫院,而且病床這麽小,我也躺不下。”
哪怕是單人間病房,病床也沒比多人間大多少,厲柏寒一個人就占了大半,她再躺上去這床就更局促了。
厲柏寒往旁邊挪了挪,挪出大半床位給她,一雙黑黢黢的眼睛格外幽深地看着她。
宋薇薇神情很糾結,他們不是同床共枕的關系,然而此時此刻,瞧着他眉眼間的脆弱,她竟一時無法拒絕。
半晌。
她歎了口氣,掀開被子躺進被窩裏。
厲柏寒伸手給她蓋上被子,身體嚴絲合縫地貼了上來,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額頭輕輕抵在她背上。
宋薇薇一開始還被他身上的溫度凍得哆嗦,過了一會兒,又被他肌膚散發出來的熱度給燙得渾身冒汗。
她往邊上挪了挪,下一秒就被男人蠻橫的拽了回去,他一隻手搭在她腰上還不夠,腿也搭在了她的腿上,是一個讓她完全無法動彈的姿勢。
宋薇薇有些喘不過氣來,也不知道他發什麽瘋,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腿,低聲道:“拿下去,沉死了。”
厲柏寒沒動,反而将她禁锢得更緊了些。
“睡覺,睡着了就不覺得我沉了。”
宋薇薇:“……”
這麽無賴的樣子到底是誰慣出來的?
這一覺宋薇薇睡得很累,第二天早上醒來,她腰酸背痛,在進來給厲柏寒輸液的護士意味深長的目光裏倉促下了床。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麽,最終卻什麽都沒說,惡狠狠地瞪了厲柏寒一眼,一瘸一拐地往洗手間走去。
厲柏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護士含笑打趣,“厲先生,你女朋友真可愛,之前看你一個人在醫院,還以爲你單身。”
厲柏寒冷峻的眉眼柔和下來,他收回目光,看着液體從透明管子裏流進他的血管中,他說:“我今天能出院了嗎?”
“出院的話要問厲醫生,他待會兒來巡房的時候你可以問問。”護士頓了頓,又道:“厲先生,厲醫生有女朋友嗎?”
厲柏寒瞥了護士一眼,瞧她飛霞滿面,心裏就明白她對厲青成有意,他淡淡開口,“沒有,你還有機會。”
護士被他點明心意,羞澀得端起托盤,“厲先生,液體輸完了按鈴叫我,我先走了。”
宋薇薇洗了把臉,出來時見護士已經走了,她站在病床邊,看着液體往下滴落,目光又移向厲柏寒臉上。
男人睫毛纖長濃密,嘴唇微微泛白,這麽看着倒有些可憐。
“早飯想吃什麽,我下樓去買。”
厲柏寒微微仰起頭,宋薇薇這才瞧見他下巴生出的青色胡茬,看起來多了幾分落拓與野性。
“我不餓。”
宋薇薇見他又開始使“我不餓”大法,她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你要沒什麽想吃的,我自己看着買吧。”
厲柏寒動了動唇,剛要說什麽,病房門被人敲響了。
兩人同時扭頭望去,就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厲青成拎着早餐走進來,看見宋薇薇,他明顯愣了一下。
“宋秘書,好久不見!”厲青成很快收拾好自己詫異的表情,笑眼彎彎地和她打招呼。
宋薇薇沖他點了下頭,看他拎着早餐,她說:“厲醫生來得正好,你陪着厲總吃早飯,我還要回家一趟。”
厲柏寒聽她的意思是要走,他心裏一下子慌了,“你不陪我吃早飯?”
宋薇薇偏頭看着他,“有厲醫生陪着你,正好讓他治治你沒胃口的毛病,厲醫生,麻煩你了。”
說着,宋薇薇拿起包就離開了病房。
厲青成将床上的小桌闆立起來,把早餐放到桌上面,看厲柏寒還盯着病房門口望眼欲穿,他道:“哥,你以前也沒這麽黏人啊。”
厲柏寒收回目光,冷冷地瞥他一眼,說:“難怪你到現在還是單身,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平白被怼的厲青成大呼冤枉。
“哥,你也沒告訴我宋秘書在,要是我知道她在,我肯定連經過都不會經過這裏。”
厲柏寒抿了抿唇,目光掃過小桌闆上面的早餐,冷着臉道:“你拿走,我不吃包子不吃燒麥也不喝粥。”
厲青成坐在床邊,看他一臉嫌棄,他說:“你現在是病人,要多吃點東西病才好得快,你要繼續病歪歪地待在醫院,指不定宋秘書就被人趁虛而入追走了。”
厲柏寒俊臉微繃,“誰敢?”
“反正你想追她的話,就得先養好身體,從這裏出去。”厲青成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湯汁濃郁,“真好吃,晨晨的手藝就是不錯。”
厲柏寒耳尖動了動,盯着他手裏被他一口咬掉大半的灌湯包,他皺眉道:“誰包的?”
“宋晨晨小盆友啊,剛才我在樓下碰到他,他怕碰到宋秘書,就讓我拎上來的,可惜你不吃。”厲青成啧啧兩聲,把剩下小半個包子塞進嘴裏。
厲柏寒瞪着他,“你怎麽不早說?”
厲青成吃完一個,又伸手去拿,被厲柏寒護食的給拍回去了,他委屈地搓了搓泛紅的手背,“哥,你怎麽能這樣?”
厲柏寒伸出手臂擋住他的目光,“想吃去外面買去,晨晨給我做的。”
厲青成靠在床尾,饒有興緻地看着他哥,“哥,你和宋秘書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我聽說你去江城宋家時吃了閉門羹?”
厲柏寒拿起熱氣騰騰的包子咬了一口,包子剛出鍋放在保溫桶裏送過來,皮薄餡大湯汁足,瞬間勾起他的食欲來。
他瞥了一眼他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弟弟,“你很閑?”
厲青成伸了個懶腰,“忙裏偷閑關心關心你,免得你空虛寂寞,沒事跑去淋雨折騰自己。”
“你有這個閑功夫就趕緊找個人帶回去,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成家立業了。”厲柏寒說。
厲青成趕緊站起來,拱手作揖,“打擾了,我先去查房了。”
說完,他溜得比兔子還快。
厲柏寒看着他的背影,暗罵一聲臭小子,慢悠悠地吃起包子來。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才發現這是幸福的味道。
宋薇薇打車回家,她一夜未歸,容姨送晨晨去幼兒園已經回來了,看她開門進來,便道:“宋宋,吃早飯了沒有?”
宋薇薇把包挂在衣架上,聞到一股包子的香味,隻覺得腹中空空要打鳴,她說:“還沒吃,今天蒸包子了?”
“嗯,晨晨一大早起來做的,剛發了小視頻到快音上,你去洗個手,我給你盛包子。”
宋薇薇換上拖鞋,徑直去了衛生間,她洗漱完出來,熱氣騰騰的包子已經放在餐桌上。
她拉開椅子坐下,容姨端了一盅燕窩過來,讓她先吃。
宋薇薇吃着燕窩,容姨就坐在她旁邊看她吃,“宋宋,你昨天在醫院裏陪厲先生啊,他身體怎麽樣了,好些了嗎?”
“嗯,看着好些了。”宋薇薇說。
容姨手指摩挲着桌沿,心裏裝着事,昨晚宋宋給她打電話,交代了她的行程,她一晚上都沒睡好。
那天在宋宅,她看見夫人出去見了厲柏寒,也不知道說了什麽,夫人回宅子後,厲柏寒就半跪在地上,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宋薇薇看着容姨心事重重的模樣,她說:“容姨,你是不是有話要和我說?”
“沒有沒有,”容姨醒神,她連忙擺手,半晌她又道:“宋宋,有時間多給夫人打電話。”
宋薇薇一頭霧水,然而容姨卻說還有衣服要洗,起身走了。
她食不知味地喝着燕窩,總覺得回了一趟江城,怎麽身邊的人個個都變得不對勁起來了?
吃完飯,宋薇薇換了身套裝,外面加了一件藏青色大衣,最近強降溫,簡單的套裝已經不保暖了。
雖說她加了衣服,一出門還是險些被風刮走,她裹緊大衣,疾步穿過人行天橋,走進公司。
暖氣撲面而來,緩解了室外的低氣溫,身後似乎有人在叫她,她回頭望去,便看見笑眯眯的厲柏明。
厲柏明與厲柏寒有幾分相似,不過厲柏明給人的感覺像是常年生活在不見太陽的地方,一雙眼睛陰鸷駭人。
宋薇薇客氣地與他點了下頭,“小厲總,我們厲總還沒回來。”
聽她喊他“小厲總”,厲柏明眼角不自覺的抽了抽,然後直勾勾地盯着她,将她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心裏卻在嗤之以鼻,厲柏寒的眼光委實越來越低。
他以爲他放着國色天香的妙依人不要,找了個什麽谪仙似的人物,結果就這?
宋秘書這長相,真是扔進人群裏一撈一大把,厲柏寒到底看上她什麽了?
“哦,我今天不找我大哥,我找你。”
宋薇薇被他輕佻的目光看得心裏不适,她皺了皺眉頭,“小厲總找我做什麽?”
“中午約你吃飯,還希望宋秘書賞個臉。”厲柏明笑着道。
宋薇薇眯縫了下眼睛,厲柏明突然請她吃飯,該不會是鴻門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