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審訊室裏氣氛凝重。
新洲市人民檢察院第一檢察部處長尹川,此刻正在提審金融詐騙案嫌疑人黃偉。第一檢察部負責普通刑事案件的審查、批捕和公訴,同時具有對相關案件進行補充偵查的職能。
尹川翻閱着手中的案卷,表情淩厲而嚴肅,臉上的線條仿如刀刻一般。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審訊的進程卻卡了殼。前期公安部門偵察完成後,案情事實已經基本清楚,但主要嫌疑人黃偉到了檢察院翻供,在缺少關鍵證人指證的情況下,審訊一度進入了僵局。
坐在一旁記錄的助理檢察官潘曉離也被煩躁的情緒所困擾,已經很久沒有在電腦中鍵入有意義的信息了。
在某種程度上,審訊就是雙方毅力與心理的較量。拿下嫌疑人口供,是最直接的取證方式。尹川是審訊高手,黃偉卻也是“二進宮”的老油條,因此較量還在繼續。
“嫌疑人黃偉,你在公安機關說的都屬實嗎?”尹川開始新一輪的提問。
黃偉歪着腦袋:“我說的都屬實,但是他記的屬不屬實我就不知道了!”
尹川看了眼黃偉,合上了手上的卷宗,十指交叉向前探了下身子說:“和我玩文字遊戲?”
“我哪敢啊,你怎麽問,我就怎麽說呗。”黃偉對答如流。
尹川向後靠回椅背,不動聲色地緩緩說道:“沒問題……那咱們慢慢聊。”
……
尹川與黃偉較量的同時,第三檢察部的美女處長俞凱茵和助手韓璐正在檢察院的辦公室裏,焦急等待警方突襲黃偉詐騙團夥老巢的結果。
第三檢察部主要負責辦理經濟類犯罪案件。黃偉案因性質特殊,由檢察一部、三部聯合辦理。
黃偉雖然被抓了,但黃偉團夥還在運轉。警方對該犯罪團夥進一步進行了偵查,檢察院也同步介入了偵查行動中。
此刻,警方正由張皓倫隊長帶隊,準備突襲位于某居民小區的黃偉犯罪團夥窩點。
團夥的窩點位于居民樓的底層,張皓倫貼着牆根摸到窗台下,悄悄起身向屋内觀察。
一間約30平米的房間,擺了兩排辦公桌,塞了二十幾個年輕男女。每張桌上都有一台電腦、四五部手機和一部座機,有幾個人正在拔打電話,聲音不時傳至窗外。
“我一年前就在‘TTT’上注冊了,我當時買了十幾萬的馬傑羅币……”
“您必須先得到馬傑羅币,之後才能成爲幫助者,這是規則……”
張皓倫确認目标,向部屬下達命令道:“行動!”
“砰——”
早已按捺不住的幹警們得到命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破門而入,展開了抓捕行動。
“警察!不許動!”先沖進去的經偵隊員們連聲喝道。
有人看到警察沖進房間,大喊一聲:“警察來了——”屋内頓時亂成一團。有的關電腦,有的删數據,有的直接拿起主機就往窗戶外邊扔。隊員們四下出擊,很快将忙着銷毀證據的嫌疑人們制服,控制到屋内的一角。
随後展開收集和固定證據工作。一名負責收集電子證據的隊員看着電腦裏正在被删除的數據,十分着急地在鍵盤上敲擊着。
張皓倫見狀,快步走到電腦前試着鍵入幾個指令,見沒有反應,果斷命令道:“拉閘,斷電!”
站在電箱附近的隊員迅速将電閘拉下,電腦也随之停止了運轉。張皓倫熟練地将電腦機箱拆開,拔出硬盤,一面說:“有了這個,證據就丢不了,回去再恢複數據。”
蹲在牆角離的最近的一名嫌疑人,聽到删除的數據可以恢複,不禁急紅了眼。他趁張皓倫說話沒注意的空檔,搶過一台主機跳出窗外。
張皓倫一把将硬盤塞給身旁同事,帶領幾名部下追了出去。
幾經圍追堵截,疑犯終被警方按倒在地,他正是檢察院點名要找的重要嫌疑人——牛瑞博,此人對突破黃偉的口供将起到關鍵作用。
審訊室的鏖戰還在進行着。
強攻,是尹川的個性,他相信隻要堅持總能尋到對方破綻。他從證據袋裏拿出一張銀行卡,說道:“這是公安在你家裏搜到的銀行卡,這是誰的?”
“不知道。”黃偉見到卡片,眼睛不經意地眯了一下說。
“你被抓前兩小時,從這張卡裏取了兩萬現金。”尹川繼續說道。
黃偉聞言有些不自然地換了個姿勢,輕輕咳了一聲,說:“是嗎,你看見了?”
“提款機上有攝像頭,你不會不知道吧?”
“攝像頭裏的人都會變形的,你怎麽知道那就是我?”黃偉耍起了無賴。
潘曉離把人臉識别鑒定意見舉起來,尹川指了指鑒定意見,看着黃偉說:“你可以不認,但科技能讓我們認出你。”
黃偉緊張起來,明顯有些不自然了。
“好像你從這卡裏不隻取了一次錢,提款機錄像都在呢。”尹川繼續說道,“更關鍵的是,這卡裏頻繁有大額錢款彙入,他們跟你、跟這張卡的開卡人有什麽關系?”
黃偉低頭不語,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尹川不再逼問,露出了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消耗戰已經夠久了,他在尋找一個徹底讓黃偉繳械投降緻命一擊的機會。
而這一擊……他看了看牆上的時鍾,心想也應該來了!
果然潘曉離的手機這時震動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俞凱茵,便将電話遞給了尹川。
尹川接過電話,用他一貫不急不徐的音調說:“我是尹川。”
“人抓到了,數據也恢複了。”聽筒裏傳來俞凱茵興奮的聲音。
對面的黃偉狐疑地看着接電話的尹川,卻無法從他表情上捕捉到任何信息。
“好的,我知道了。”
尹川不動聲色地挂了電話,起身緩步走到黃偉身邊,靠在桌沿上,俯身小聲說道:“牛瑞博?”
這名字一出口,黃偉如被電擊般,臉色頓變。牛瑞博是他的得力助手,全程參與了詐騙行動的整個過程。如果牛瑞博被捕……
他強壓住内心波瀾,半信半疑地看着尹川,寄希望于這隻是對方的虛假信息。
“跟他在一起的還有二十多個人,都被抓了,估計你想說不認識,那你猜猜他們認不認識你?”尹川用調侃的語氣說。
黃偉見大勢已去,靠着椅子長長歎了口氣。
“要不要發張照片給你?趁我們還沒有訊問他,你早點說出真相,還能争取個好态度。”
“不用了,你問吧。”黃偉沮喪地搖了搖頭。
随後黃偉對他雇傭牛瑞博等人實施金融詐騙供認不諱。他們借助TTT網站,号稱互幫互助P2P,要求加入者先以幫助人的名義根據系統配對把不少于6萬元的錢款打給被幫助人,同時獲得等額馬傑羅币——一種他們自己确定的虛拟币。待幫助期一到,幫助者就可以變成被幫助者,從新的幫助者那裏獲得錢款。典型的金融騙局。
拿下黃偉的口供,尹川松了一口氣,走出看守所時,已經到了黃昏時分,說好的行動成功後要請俞凱茵吃飯,現在也該兌現了。
尹川叫潘曉離把審訊文件送回檢察院,自己打了輛車往家裏趕。
自從四年前妻子因病去世後,獨自帶着女兒生活的尹川沒少受俞凱茵照顧。在罪犯面前鐵骨铮铮的尹川卻一直沒有從痛失愛妻的陰影裏走出來。女兒需要媽媽,俞凱茵就成了她的幹媽。不管是工作還是生活中,俞凱茵已經成爲尹川不可或缺的……什麽呢?也許尹川自己也不知道。
尹川在車上給俞凱茵打了電話,地點約在離家不遠的面館。那裏是他和俞凱茵碰頭的老地方。
晚上十點,安頓好可兒後,尹川來到面館。俞凱茵早已點好單,一間包間裏等他。
兩碗面,一壺茶,營造出了适意的氛圍。
尹川給俞凱茵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笑着說:“今天辛苦了,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也慶賀咱們一部、三部聯合辦案取得的勝利。”
“什麽敬不敬的,都是本職工作。”俞凱茵淺淺一笑,端起杯子。
兩人象征性地舉了舉杯子。
“抓到牛瑞博,咱們終于可以立案起訴黃偉了。”尹川品着茶的餘香說。
俞凱茵也啜飲了一口茶,點了點頭說:“嗯,這個案子跟了這麽久,今天終于讓他開口了。”頓了頓,她擡頭看着尹川問道:“你這麽晚出來,可兒一個人在家行嗎?”
“沒事,我看她睡熟了才出來的。”尹川大大落落地說着,舉起筷子把面挑起老高。
“對了,後天下午是可兒的家長會,你可别忘了。”俞凱茵突然想起來說。
“噢!”經俞凱茵一提醒,尹川稍稍愣了一下。
俞凱茵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不是吧,你該不會真忘了吧?”
“不是,”尹川連忙否認,爾後微皺着眉說,“後天下午是墜樓案開庭……”
俞凱茵見狀,體貼地說:“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家長會我替你去吧。”
“這次又要麻煩你了。”尹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誰讓我是可兒幹媽呢。”俞凱茵說得理所應當似的,說完拿起筷子吃面。
尹川看了看俞凱茵,輕歎了口氣,放下筷子,愧疚地說:“唉,你這幹媽可比我這親爹稱職多了。”
俞凱茵看鐵漢尹川神情黯然,糾心的感覺不由劃過胸口,安慰道:“别這麽苛責自己。最近檢察院事情多,龐檢察官又快要生産了,好多案子都轉到了你手上。可兒很懂事,她會理解你的。”
“嗯。”尹川小聲應着。
氣氛似乎有些凝重,俞凱茵連忙轉移了話題,問道:“後天開庭的那個酒會墜樓案怎麽樣了?”
“有個關鍵證人看到了案發經過,問題不大。”談到了案子,尹川精神一振,臉上又恢複了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