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來龍雯平時很少和人交流，這才會有對話緊張的毛病。
對此，張曉凡隻是随意的點了點頭：“放心，我們不急，你慢慢組織語言就好。”
随後又過了十多分鍾，龍雯才總算是站定了身體，深吸一口氣：“好吧，我準備好了，接下來說出來的話，請你們盡可能聽進去。”
“首先，我是個廢物。”
龍雯開幕雷擊，讓張曉凡三人聽得滿臉錯愕，而孔淑雲這是本能的點頭：“放心，我們知道。”
龍雯撓着腦袋：“不對，我的意思是，和我妹妹龍舞比起來，我沒什麽才能，你們見過她了吧？見過的話，肯定能看出這種差距。”
的确，雖然兩人長得幾乎一摸一樣，而且還是一母同胞的雙胞胎姐妹，但是無論是氣質還是談吐，乃至整個個人的風格上，都有着極爲顯著的不同。
龍舞幾乎是那種十分明顯的商業女強人，氣勢上甚至不比吳向瓊差，而且不管是言談舉止，都給人極爲成熟的侵略感。
相反，龍雯就隻是标準的宅女而已，相貌雖然标志，但性格内向，能力估計也不算出衆。
龍雯歎了口氣：“我和龍舞從小無論是受到的教育還是得到的照料，幾乎都是一樣的。至少那時候，父母也沒有任何偏心。”
“但很快，這種差别就體現了出來，龍舞學習成績好，能說會道，也知道該怎麽去讨家裏人的歡心，在學校的時候就是學霸班花，不少男生都争相給她寫情書。”
“我剛好相反，不管你們現在看到的我怎麽樣，至少以前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嘗嘗被我父親罵成是榆木腦袋，成績不理想，沒談過戀愛，還被男生嘲笑是書呆子，從小到大都不得寵。”
張曉凡皺緊眉頭，而孔淑雲則是一臉無奈：“那我的确同情你，但這就是你要跟我們說的事？”
“當然不是！”龍雯很是激動，“我是在表達，我和龍舞之間的地位差距有多明顯。”
“你們也看到了，父親将整個墨港市的龍家産業都交給了她去打理，而我倒是每天坐冷闆凳，當個人事經理也隻是被推上去的而已，不被重視，不被關愛，甚至不被期待。”
張曉凡似懂非懂看着她：“所以，你就和你爹對着幹，指望他能看重你？”
龍雯苦惱的靠在牆壁上，揉了揉自己的亂發：“我倒是也想做點正事，但我父親無論什麽都不願意讓我經手，久而久之，我倒是成了邊緣人。”
“我大概明白你想說些什麽了。”孔淑雲緩慢的走了過去，“你想告訴我們，你讨厭你的父親和妹妹，想讓我們幫你對付他們？”
龍雯駭然的看着孔淑雲：“怎麽可能！實際上我不怎麽讨厭他們，最多有點怨言而已，畢竟我也知道，我自己沒什麽能力。”
“而且我要和你們說的事情也不是這件，之前隻是講鋪墊而已。”
慢慢的，龍雯總算是說到了重點：“不久之前，龍舞突然提議，說是由于祝家的封鎖，還有甯家将主力資源抽調去商戰，我們墨港市裏的水産經銷隻會越來越困難，而且本地塘區的經營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再這樣下去，我們怕是會有坐吃山空的風險。”
張曉凡對此表示贊同：“很中肯的提議，這恐怕也是事實。”
“我知道，但是接下來她就說跟省北的新維水産搭上了線，願意幫我們整合水産産業，并且爲我們提供一筆巨額投資，讓我們能做到産業轉型，前提是爲他們提供專供銷路。”
孔淑雲摸了摸下巴：“聽起來雖然很可疑，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畢竟甯家現在分身乏術，你們又動了獨立出去的心思，但是仔細想想，省北那不就是祝家的地盤嗎？這個新維水産和祝家有什麽關系？”
何偉奇接話：“據我所知，新維水産和祝家關系匪淺，可以說是祝家的鐵杆支持者了。”
換句話說，墨港集團等于抛棄了甯家之後，轉而和祝家那邊的新維水産搭上了關系，難怪甯浩會覺得事态緊急，以至于要張曉凡馬上出動。
龍雯滿頭冷汗，逐漸壓低了聲音：“總之，我一開始也沒多想，一方面這不是我該操心的事情，另一方面，甯家以前其實也沒幫我們多少忙。”
“所以，父親第一時間就同意了，按照原本的計劃，中間不該出任何纰漏才對。”
“但幾天之後，我就偶然碰到了一件事情。”
龍雯吞咽着口水：“當天，龍舞邀請了不少她生意上的朋友來我家聚會，我父親不在家，我也躲在樓上，畢竟龍舞不想讓别人知道有我這種廢物姐姐。”
“可是他們中午在大廳裏吃飯都吃了兩個多小時，喝了不少進口紅酒，我在樓上本來想繞過去出趟門，結果剛好碰到了一個上樓來找廁所的客人。”
“他當時絕對是喝多了，加上龍舞沒有提及我的存在，所以他直接把我當成了龍舞，一邊靠在門口抽煙，一邊還跟我說了一句話。”
龍雯滿頭冷汗：“他的原話是‘你放心，買賣的事情已經談妥了，我保證你能拿到錢，但你也得保證，整個墨港市的水鄉都得打包賣給我們，連同漁船和各大塘區，一分都不能少！’”
龍雯說着說着把自己都給吓了一跳，止不住的瑟瑟發抖，而聽者則是滿頭問号。
孔淑雲狐疑的問道：“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偶然之間被龍舞的客人當成了她，然後還聽到了她們之間不得了的商業機密？”
龍雯用力點頭：“就是這樣的，我當時聽得清清楚楚，把我人都給吓傻了！”
何偉奇好奇的走過來：“你确定不是編出來的這故事？”
“我怎麽可能編這種故事！”龍雯很是生氣，“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而且說這話的家夥後來還醉倒在了廁所裏，差點被馬桶淹死！”
張曉凡倒是在認真的思考着龍雯所說的這件事：“先别急着質疑，在這之前，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首先，龍舞之後有沒有對這件事情起疑心？”
龍雯直接搖頭：“沒有，我當時被吓到了，所以就直接躲到了自己的房間裏，後來好像是他們上樓把那家夥拉了下去，一邊拖一邊吐。”
“那第二個問題，既然知道了這件事情，爲什麽你沒告訴你父親，反而是要特意告訴我們這幾個外人？”
說到這裏龍雯才着急起來：“你以爲我爲什麽要跟你們說我過去的事情，當然是爲了說明我在家裏的地位和立場！”
“我倒是想直接告訴他，可是你以爲他會相信嗎？一個是精明能幹、爲自己分憂、從小便被引以爲傲的小女兒。”
“至于另一邊，是廢物一個、成天丢人現眼、不思進取，從小到大都不被重視的大女兒，設身處地的想一想，你會相信哪邊的說法？”
孔淑雲皺緊眉頭：“你确定情況有那麽嚴重？我覺得至少親子情分還在，不至于鬧到這麽誇張吧？”
“這一點也不誇張，事實上我就算說了也隻會被當成胡言亂語！”
龍雯越說越絕望：“更差一點的情況，我父親會認爲我是因爲嫉妒所以故意搞破壞，這樣的話，我到時候怕是連廢物都當不了，直接就被掃地出門了！”
氣氛蓦然陷入了一片沉默當中，孔淑雲和張曉凡面面相觑，都沒有率先說話，隻有龍雯一個人撐着頭坐在地上，情緒很是煎熬。
“先别急，至少你現在将實情告訴了我們，就說明你還是想改變這一切的，對吧？”
面對張曉凡的發問，龍雯也隻是歎了口氣：“我不知道該怎麽做，但我還是想找些人來幫忙，就這樣而已。”
孔淑雲糾結的推着眼睛，随即抱着手在胸前：“從那句話的内容來看，像是你妹妹和新維水産達成了什麽不爲人知的交易，至少這份合同并沒有表面上這麽簡單。”
何偉奇不解的問道：“但是她把這整個水鄉乃至墨港市賣出去又有什麽意義呢？拿了錢跑路？那也太蠢了吧？”
張曉凡則是點了點頭：“沒錯，而且龍駒河顯然也不會答應這種條件，到時候就算合同完成，也勢必會遭到本地人的反對。”
“除非......”
張曉凡心裏想着那個可能性，但是卻不願意真正将其說出口，人心真的能惡劣到這種程度嗎？至少現在的張曉凡還不想做這種設想。
“總而言之，先想辦法調查清楚真相再說。”張曉凡思慮片刻，還是總結道，“由我們和你父親談的話，肯定是談不通的吧？”
龍雯立刻站了起來：“這當然！他明顯不待見你們，何況家醜不可外揚，要是讓他知道我和你們在這裏密謀的話，怕是會打斷我的腿！”
事情暫時陷入了麻煩當中，就算是思考對策，張曉凡也需要不少時間。
“這樣，你先回去，記住裝作什麽事情也沒發生的樣子，等明天我再聯系你，怎麽樣？”
龍雯緊張的點頭：“那你們最好盡快，因爲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再過不久這樁生意就能談成，到時候我們可就無能爲力了。”
分别之後，張曉凡等人直接回到了酒店，之後，三人第一時間讨論剛剛的事情。
“也不知道我們是該感到慶幸還是不幸。”孔淑雲像是抱怨的說道，“說實話，我不明白爲什麽非得由我們介入他們的家事。”
何偉奇挑了挑眉：“那按你的意思呢？”
孔淑雲一攤手：“當然是不管了，看看龍駒河那副樣子，擺明了不待見我們，那我們還有什麽擔心他的必要嗎？被自己女兒聯合外人坑了，也隻能是他活該而已。”
“至于甯浩那邊，反正你盡力了，他也不可能怪你吧，咱們仁至義盡，還在這裏浪費時間幹啥？”
張曉凡搖了搖頭：“事情不能這麽去想，我看到的反而是機遇。”
“機遇？”
“對，龍駒河不信任我們的原因很簡單，爲此，我們得想辦法取得他的信任，才能繼續這樁談判，讓他重新回歸甯家，别忘了，這對我們來說也是機會，如果能拿下省東市場，我們清石公司的利潤估計也能翻上一番。”
孔淑雲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通過這件事情取得他的信任？我看懸。”
“不試試看怎麽知道？再說了，龍雯這邊其實也是不錯的突破口，至少她比聽起來還是要可靠的多。”
某種意義上，張曉凡現在的設想也算是賭博，唯一的區别隻有風險的大小。
希望自己能押對寶吧，否則的話，一旦重新點燃了縣市乃至龍甯兩家的矛盾，可就鬧出大事了。
之後，張曉凡給甯浩打了通電話，告訴了他這邊的大緻情況，而甯浩的反應也出奇的平淡。
“不出所料，龍駒河本身就是那種極爲刻闆的人，加上過去我們甯家确實沒有善待龍家，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頤指氣使，他會不滿也是理所當然的。”
随後，甯浩歎了口氣：“過去我的祖輩也是這麽教導我們的，要警惕外人，要時刻記住保衛本地的産業，時過境遷，這種警惕性和仇恨，也被延續到了他的身上。”
張曉凡忍不住問道：“那這種仇恨難道沒辦法消融嗎？畢竟現在距離那段血腥的歲月早就過去了這麽多年了。”
“恐怕隻有靠你，才能化解這段陳年的舊事了。”
過去仇恨的種子必須得到清算，否則的話這片土地就始終在實質上割裂，做不到團結一緻的話，就沒辦法邁向未來。
這一瞬間，張曉凡打定主意，要讓這一切在自己手中得到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