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宇扭不過子君的哀求,跟在申師傅後面走進了食堂,四張桌子已經坐滿了人,桌子是那種可以坐十幾個人的圓桌,椅子和桌子之間用角鐵焊在一起,很牢固。每張桌子上擺着幾個小盆,裏面是今天的歡迎菜肴,而且還有啤酒。</p>
章宇皺了皺眉,中午就喝酒?還有領導,隻不過是新進廠的實習學生、未來的青工,需要這樣興師動衆?</p>
她忍不住打了個問号。</p>
趙主席筆嘻嘻地過來,指着最前面的桌子,“就等你們倆個啦!”</p>
張子君很配合地彎腰,“抱歉!”</p>
章宇不反對禮貌謙恭,但她搞不清子君爲何要這樣伏低做小,胳膊肘捅了捅她,“你幹嘛...這也不是專爲我倆擺的。”</p>
“我想留個好印象。”</p>
哦,這個年代能有個鐵飯碗不容易,章宇決定閉嘴。</p>
趙主席指着申師傅旁邊的座位,“來來來,特意給你倆留的,年輕人在一起,應該有共同的話題。”</p>
又指着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大聲說:“這是咱們軸承廠廠長申茂林同志,下面請申廠長緻辭,大家鼓掌!”</p>
申廠長站了起來,雙手擡起虛按了一下,“大家好!歡迎你們來到山青水秀的軸承之鄉,這裏有最美的山、有最純樸的人、還有最...”</p>
申廠長的口才還真是好,從軸承廠的曆史講到守業的艱難、輝煌的遠景......章宇的思緒又飛遠了,工廠有這樣的廠長,倒閉好像也是正常有吧!</p>
又是一陣稀稀落落的掌聲,章宇把目光定在申廠長臉上,再轉頭看小申師傅,真像!她心裏冷笑兩聲,這應該是父子了,技校一共就來了六個女生,全安排在這一桌上了,幹嘛?給廠長的公子選妃子?</p>
很有這種可能!</p>
她感覺硬硬的椅子硌屁股了。</p>
申廠長的眼睛透過鏡片,轉來轉去,總也離不開六個女生,好像...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最長...但願是自己的錯覺。</p>
總算可以動筷子了,幾個盆裏的菜看着都挺實惠,小雞炖蘑菇、排骨炖海帶...盤子裏是應季的青菜:黃瓜、茄子。</p>
嗯,排骨很香,應該是跑山豬,章宇忍不住夾了第二塊。</p>
小申師傅很有眼力見地把盛排骨的盆往她這邊挪了挪,小聲介紹着:“這豬和雞都是咱們廠自己養的,蘑菇是工餘時間采的,算是自給自足。”</p>
章宇心裏笑了,養豬、養雞?後勤工作做點挺好,可一個企業不抓科研、沒有創新,不是在等死嗎?</p>
趙主席在一旁幫腔說:“小申是咱們的團支部書記,以後有什麽想法多交流。”</p>
張子君旁邊的青年也開口了,“我是葉子輝,和申紀凱是好哥們,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p>
申紀凱比他老子看上去坦誠很多,也沒有仗勢的樣子,這點倒是讓章宇意外,對他的印象沒有那麽糟了。</p>
趙主席讓在座的六個女生做自我介紹,這用意很明顯了,入職登記表上不是都有嗎?現在介紹,就像進KTV找陪酒小姐一樣,就差沒讓她們站成一排了,章宇的心很不爽。</p>
單純的學生在廠長面前很拘謹,一個個聽話地站了起來,接受食堂裏一道道審視的目光。</p>
章宇強壓心中的不适,坐在座位上,聲音不大,報出了自己的名字。</p>
趙主席不甘心,“章宇,站起來,讓大家認識一下。”</p>
“趙主席,以後時間長着呢,慢慢就認識了,今天來了二十六個同學,都介紹一遍也太耽誤時間了,下午幾點上班?”</p>
趙主席無奈地幹笑兩聲:“兩點。”</p>
“哦,那就是說吃過飯還有休息時間,不能因爲我們耽誤大家的午休吧!”</p>
張子君聽出了章宇話中的刺,趕緊在下面踢了她一腳,眼睛使勁地眨了眨。</p>
章宇不爲所動,盛了一碗飯,悶頭吃了起來。</p>
“咳咳,”申廠長清了清嗓子,“小章同志,年輕人有個性固然好,可也不要目中無人嗎...在座的各位都是你們的前輩,是你們工作上的領路人,前進路上的導師,要懂得尊重!”</p>
這語氣...章宇心裏呵呵了,自己就是活得太小心了,想讨好每個人,那幫人才得寸進尺地欺負她、搶她的客戶、分她的單子...尊重?前提是你要做出讓我尊重的事情!</p>
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傻事她不會再做了!</p>
耳邊的聲音自動屏蔽。她已經打定主意,張羽和章宇要取長補短,在最好的時代,也許可以活出不一樣的人生!</p>
不得不說,排骨炖海帶真的好吃,一碗飯吃得幹幹淨淨,章宇用手絹擦擦嘴,非常認真地說:“菜很好吃!我吃飽了,你們慢用!”</p>
然後,目不斜視地走出食堂......身後頓時沒了聲音,不給廠領導面子的,章宇是第一個。</p>
張子君的眼裏有焦急和擔憂,她讪讪地對申廠長說:“領導,她今天心情不太好,您...多擔待!”</p>
申茂林的眼睛閃過不悅,又瞄了瞄申紀凱追随的目光,很有長者的風範,“理解,小姑娘第一次離家,又是來到這麽艱苦的地方,鬧情緒很正常。越是艱苦的地方越能鍛煉人!我會看着你們慢慢成長的!”</p>
這是...要套住的意思嗎?一輩子?張子君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p>
小雞炖蘑菇索然無味......</p>
瞪着灰白的房頂,章宇的确是認真地在思考。由于父母的工作性質,她沒有得到尋常孩子應有的疼愛,慢慢地也習慣了。可從推開家門的那一刻,章宇母親眼裏毫不掩飾的情緒、落在肩上的巴掌,還有絮叨:“你這丫頭,非得急死我是吧...”讓她心裏一震:這就是疼愛?</p>
還有二哥章林,“再這麽不省心,信不信我把你栓褲腰帶上囚禁?”摸在頭的手卻是輕柔的,“還疼嗎?頭發得慢慢長,别着急!”</p>
章宇的父親是工程兵,在一次事故中犧牲了,那年她才兩歲多,對父親沒什麽印象。父親出事後,身爲幼兒園老師的媽媽就一直帶着她住在幼兒園,想躲開有父親氣息的地方,這一住就是一年。</p>
媽媽和兩個哥哥的愛驕縱了章宇,從小無法無天,每個像個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給她根棍子都可以大鬧天宮了...章宇的嘴角微微上翹,原主從小就不是省油的燈。</p>
做點兒靠譜的事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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