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酉時，天色暗了下來，年夜飯的十六個菜也都準備好了。

反正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講究那些有的沒的，柳芸香便直接吩咐開飯，“咱們慢慢吃，慢慢喝，反正明兒沒事，睡到午時起來都行。阿秀，米酒不醉人，你待會兒也喝幾杯。”

“娘不說我也要喝的，宋大少爺送來的米酒比醪糟聞着還香，肯定也比醪糟更好喝……”

一家人說說笑笑的把菜都擺好，便各自落了座。

至于趙鐵生，柳芸香倒也讓趙晟去請過他，“不管怎麽說，也是大過年的，他願意來跟咱們一起吃年夜飯，就來吧，不來也沒什麽。”

但趙鐵生大抵是覺得沒臉見他們母子幾個，之前辦席時人多，他還有臉來，今兒卻是得單獨面對前妻和兒女們，情況豈能一樣？

趙晟去請時，便怎麽都不肯來。

倒讓顧笙暗自松了一口氣，不來才好呢，不然辛辛苦苦做了這麽一大桌子菜，一家人也歡歡喜喜的準備過年，卻被某些人白白壞了大好的心情，不是虧大了？

柳芸香心裏沒準兒也是這樣想的，等趙晟回來一說，便道：“那就咱們娘兒幾個吃吧，等以後有機會了，再請他就是。”

然後一直興緻極高。

待大家落座吃了一會兒菜，喝了幾杯酒後，她興緻更高了。

笑道：“我好些年沒像今年過年這麽輕松自在了，不怪滿村子的人都羨慕我好福氣，我可不是好福氣嗎？希望明年我們一家人還能這樣高高興興的過年，以後的每一年，也都能這樣高高興興的過年，你們說好不好？”

趙晟先就笑道：“自然好。我答應娘，不但以後每年過年我們全家都這樣高高興興，以後的每一日，我們都會高高興興，我們的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好！”

趙秀也笑道：“娘，我們不但日子會越過越好，将來我們家的人也會越來越多，您到時候可别嫌太吵了。”

顧笙隻是笑，沒說話。

心裏卻說不出的熱乎與滿足。

她都忘了上次跟親人這樣溫馨自在的過年，是什麽時候了。

還以爲再沒有下一次了，沒想到她竟還能擁有，且比自己預想的要好十倍都不止，簡直幸福得她都怕自己是在做夢了。

但她知道不是，便是做夢，也做不了這麽美的。

她是真的又有了最好的親人，最好的……準愛人，她真是太幸運了！

一家人一邊吃喝，一邊說笑，直到村裏各家各戶陸陸續續開始放起煙花爆竹來，才把殘席收了，也到院子裏放起了煙花。

“噼裏啪啦”的聲音和絢麗多彩的煙花引得順三嬸一家也到院子裏放起自家的來。

兩家人便隔着院子，大聲的喊話開玩笑，好不熱鬧。

到得子時，柳芸香又煮了湯圓和雞蛋給大家吃畢，才算是結束了守歲。

一家人也終于吹燈各自睡下了。

隻是感覺才睡下，就聽得一陣陣時遠時近的鞭炮聲，也沒睡踏實。

到次日起來，一個個便都帶上了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卻影響不了大家的好心情。

柳芸香給顧笙、趙晟和趙秀都發了紅包。

大家都頗驚喜，以往柳芸香大年初一倒也會發紅包，但那都是趙晟趙秀還小時的事，等他們大了，她的紅包便隻發趙江幾個小一輩的了。

沒想到如今柳芸香又發紅包了，忙都笑着給柳芸香拜年，“祝娘新春大吉，萬事如意，想什麽有什麽。”

顧笙也有樣學樣給柳芸香拜了年，“祝娘新春大吉，身體健康，越來越漂亮！”

心裏默默對其實早已記不清他們樣子了的爸媽說：“爸媽，祝你們新年快樂，萬事如意。我現在又有一個媽媽，還有一個妹妹和……準老公了，他們都對我好得不得了，你們盡管放心吧！”

大年初一不出門，也沒人上門拜年，家裏便一直都隻母子四人。

卻一點不顯冷清，因爲吃過午飯，柳芸香便帶着自己的三個兒女，打起馬吊來，“我都好多年沒打過了，還當當年一時腦熱買的馬吊要一輩子都鎖在櫃子裏，沒有用得上那一天了。沒想到今兒就派上用場了……簡單得很，我教你們幾遍就會了。”

顧笙笑道：“我不用娘教，我會打，就算好久沒打了，應該也很快就能撿起來。娘多教教阿晟和阿秀吧，省得待會兒他們被畫得滿臉都是烏龜，連塊好地兒都找不到。”

一家人自娛自樂，當然沒有彩頭，但幹打也沒意思，定的規矩便是赢了的人在輸了的人臉上畫烏龜。

所以顧笙有此一說。

可惜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

趙晟不愧是學霸，就幾輪過後，便已掌握了打馬吊的精髓，開始頻頻胡牌了。

便是趙秀，也應了那句話“新手手氣好”，胡牌的次數僅次于趙晟。

其結果便是，頻頻點炮的顧笙很快便被畫了滿臉的烏龜，再笑不出來了。

趙晟與趙秀這才不無得意的道：“好像剛才有人讓娘多教我們，省得被畫得臉上找不到一塊好地兒？是誰呢？”

“四嫂，真是不好意思啦，手氣它就有這麽好，我也沒辦法呀。”

說得顧笙又是咬牙又是笑的，“再來！我不信我手氣一直這麽爛！”

然而她手氣就真有那麽爛，一直到天都快黑了，依然是大輸家，連趙晟後來開始有意給她喂牌了，都不管用。

反倒惹得趙秀和柳芸香直笑話兒他們，“我們又不是瞎子傻子，阿晟你敢給笙笙喂牌喂得再明顯一些嗎？”

“娘，四哥娶了媳婦兒忘了妹妹就算了，連娘也忘了，您還不打他，還等什麽呢……”

家裏不過四個人，愣是制造出了四十人的熱鬧與歡快來。

接下來幾日，一家人大半時間都用在了打馬吊上。

反正柳芸香娘家遠，多年來從沒走動過，親戚都是趙家的，如今自然沒有再往來的必要；顧笙和趙秀大過年的，也沒人請她們看病接生去；趙晟縣試雖已倒計時了，也用不着分秒必争，勞逸結合、張弛有度才是正确的。

那不打馬吊，可怎麽打發時間？難得全家人都喜歡這項娛樂，都興趣高昂，又是過年期間。

直到正月初五，趙晟收心開始看書了，家裏才總算聽不到馬吊的聲音了。

卻有客人登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