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秀看起來也有所觸動。

她之前當然見過做人兒媳婦的到底有多不容易，生孩子又是何等的兇險。

關鍵已經那麽兇險了，一旦生的是女兒，還要忍受公婆乃至丈夫的嫌棄；便是一舉得男的，好多也并沒有就一躍成爲婆家的大功臣，要什麽有什麽，照樣要受種種不如意與委屈。

隻不過之前這些事她都自覺離自己很遙遠，所以從沒去深思過而已。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若真與李公子……這些事她便由不得她不去想，不去面對了。

趙秀因此下午放風筝時，也并沒有一開始想象的那麽開心。

雖然娘也好，四哥也好，都沒有說什麽，四嫂也是一直支持鼓勵她的态度，但她又不是傻子，多少還是能猜到他們的顧慮與擔憂。

可，她真的是第一次對一個人這麽動心，這麽想……跟他能一直走下去，真的要放棄嗎？就算她放棄了，以後她再遇上一個人，難道就不用面對這些問題了？

顧笙見趙秀一直心不在焉，患得患失的，倒是覺得是好事。

知道思考，總比一直渾渾噩噩，做個戀愛腦的強，不怪能說出她‘一個人一樣可以活得很好’這樣的話來。

柳芸香見趙秀心不在焉的，則是忍不住擔心。

低聲與顧笙道：“笙笙，阿秀她……不會是因爲沒見到李公子，才這樣的吧？這還八字沒一撇呢，就已經喜怒哀樂都圍着人家轉了，要不，我先帶了她回家去吧？離得遠了，要忙的也多了，自然也就顧不得東想西想了。”

顧笙忙笑道：“還是等我跟你們一起回去吧，路上也安全些。阿秀也未必就是在想李公子，她有自己的思想與頭腦，娘自己的女兒自己還不知道呢，肯定知道分寸的，您就由得她吧。”

柳芸香歎道：“我倒是想由得她，可自己走過的彎路，便實在不想自己的孩子再走一遍。我昨晚都在想，若李公子沒過繼，他們家就算窮點兒，也比現在這樣強，大家大族的媳婦兒真不好當，哪怕日日養尊處優，呼奴喚婢，也辛苦得很。若再趕上一個苛刻的婆婆……哎，昨兒去牛頭鎮的船怎麽就晚了呢？可若不晚，又是三條人命……”

顧笙笑道：“娘也别隻往壞的方面想，也得往好的方面想。這樣一次次的遇上，難道不是緣分天定嗎？李家也算不得什麽大戶，等相公将來中了秀才舉人，便是當婆婆的要苛刻阿秀，也得先掂量掂量。何況換了别家，難道就敢保證，一定不會遇上這些事兒了？總不能因爲天要下雨，就再不出門了吧？”

餘光忽見趙秀過來了，忙打住了，“娘先别說了，仔細阿秀聽見了。阿秀，娘說這些野菜都能吃，我們摘些回去，晚上讓黃娘子涼拌了我們吃吧？”

趙秀應了，“好啊，這個灰灰菜不但涼拌了好吃，清炒了也好吃的。這個酸模也是……”

娘兒三個在城外待到夕陽西下，才進了城，回了客棧去。

很快趙晟與裴訣也來了。

聽得下午顧笙她們放風筝去了，裴訣直扼腕，“伯母你們怎麽也不叫上我，我早就閑得快發黴了，明兒你們還去嗎？要不，明兒午後我來接你們吧？”

趙晟哭笑不得，“你去什麽去，不用念書呢？再說隻有小孩兒和姑娘家才放風筝，你一個大男人，好意思嗎你？”

裴訣白他：“我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我也念書了呀，你上午還不說我這陣子進步大，還不興我勞逸結合了？”

趙晟說不過他，隻得道：“行吧，反正怎麽說你都有一百個理由等着我就對了。”

倒是柳芸香笑道：“放風筝也沒什麽好玩兒，我們剛去過，明天便不打算再去了，阿訣你還是安心念你的書吧。你腦瓜子靈，但凡肯用五分心在念書上，沒準兒這次的案首便不是阿晟，而是你了。”

裴訣忙擺手，“伯母這話我可當不起，我連阿晟一成學識都沒有，您這話當着咱們自己人的面兒說說就算了，當着外人可千萬别說，我怕笑掉了他們的大牙。我就當我不學無術的纨绔挺好的。”

趙晟見柳芸香與裴訣說得熱鬧，借口要洗把臉，拉了顧笙回房去。

待胡亂洗了臉，立刻與顧笙道：“笙笙，李天青今兒午休時找我了。”

“真的？”顧笙來了精神，“那他說什麽了？”

趙晟道：“他先就直接與我說了他心屬阿秀，希望我能給他一個機會……”

趙晟一見李天青來找自己，便約莫猜到他的來意了，倒是因此對他生了一分好感，至少知道主動出擊，還算敢想敢做，有點兒擔當。

但仍沒想到，他會開門見山，第一句話就是坦白他心屬趙秀。

當即便沉了臉，問李天青，“我妹妹清清白白一個好人家的姑娘，李公子若真有意，也該先禀明了令尊令堂，請他們托人去探家父家母的口風，然後兩家再議親事。這樣空口白牙的張口就來，算怎麽一回事，是欺我趙家沒人不成？”

李天青忙說不敢，“我絕無此意，還請趙兄千萬不要誤會。我隻是、隻是家裏情況有些複雜，我又是真的心屬趙姑娘，怕在我登門提親之前，趙姑娘已先許了人家，畢竟趙姑娘這麽好的姑娘，肯定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所以想先求得趙兄同意，給我半年的時間，讓我能在考中秀才、報答了親恩後，風風光光的登門提親。”

李太太雖早在李天青寄居自家時，就已對他處處關照。

到底對侄子與兒子的要求還是不一樣的。

李天青心裏也很明白這一點，昨兒回家後，便趁請安時，拐着彎兒探過李太太的口風了，——李太太倒也沒明說她要怎麽着，隻說過些日子，打算接了她娘家幾個侄女兒來家裏住一段時間，正好爲她女兒行及笄禮，也好讓李天青先認識一下表妹們。

等他院試完了，再帶了他去鄰水拜見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們。

李天青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顯然李太太已經想好，要讓他娶自己的娘家侄女了，如此便不用擔心将來他會忘了她們母女，孫子也能是親的了。

這也是人之常情，李天青很能理解，他若沒對趙秀動心，也就由得李太太安排了。

但他偏已對趙秀動了心，便實在沒法由得李太太安排，無論如何，也要爲自己争取努力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