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晟說完，扯回自己的衣袖就要離開。
卻讓褚舉人再次給拉住了，急道：“趙大人您真不能走！您怎麽着都是朝廷命官，還是從四品，我卻無品無級，我留下與您留下，那效果能一樣嗎？萬一待會兒恰好在最後關頭出了岔子，您想過要連累多少人嗎？”
“大家都辛苦隐忍了這麽多年，才終于等到了這一天。當中也不知道多少人曾做過明裏暗裏的犧牲妥協，就現在，還有那麽多将士在沖鋒陷陣，以命相博，他們的命難道就不是命，隻有令夫人和家眷的命才是？”
“您覺得不能趕回去救他們，是枉爲人夫人子。那您對殿下呢，對我們這些同僚同袍呢？若因爲您的原因，結果害得所有人都功虧一篑，隻能失敗送命，您又是枉爲什麽？我們這些人，難道就沒有父母妻兒親人嗎？請您務必以大局爲重，負起自己該負的責任來！”
褚舉人一開始還能勉強壓住火氣，說着說着，便壓不住了。
就他趙大人才有妻兒親人，别人沒有呢？
退一萬步，就算他家這會兒真失了火，顧大夫也的确要生了，他們家又不是沒有其他人了，除了自家人，還有護衛的。
那麽多人，還不能保一個孕婦平安了？
便是趙大人立刻趕回去，也未必就能幫上忙，更大可能是發現原來自己回不回去都一個樣。
那他還爲什麽非要回去，又憑什麽非要回去？
這個時候，不是該天塌下來，都以大局爲重嗎，憑什麽要讓其他人來包容他的兒女情長，甚至可能爲他的兒女情長跟着付出慘痛的代價！
褚舉人雖然隻是個舉人，卻在大皇子最寒微、還未想過要逐鹿帝位時，就跟着大皇子了，是大皇子跟前兒非常有分量的人。
他年紀又做趙晟的父親都綽綽有餘了。
所以雖然無品無級，這會兒說起趙晟來，倒是毫無壓力，也半點不客氣。
趙晟臉漲得通紅，低道：“褚先生，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很不對很自私，但……對我來說，我的妻兒才是這世上最重要的。若代價是失去他們，那就算得到的是整個天下，于我來說也将不會有任何意義！”
“所以對不起，我還是要走。但我一确定他們沒有生命危險，就會立刻趕回來的。照現在這局勢，說不定我趕回來後，這裏依然風平浪靜。還請褚先生不要再攔我了，我自己做的決定，無論結果如何，都會一力承擔的！”
他既然答應了笙笙，就決不能食言。
對他來說，若代價是失去笙笙，那他得到的就算是整個天下也沒有任何意義，這話也絕沒有半分誇大。
至于别人能不能理解他的這種心情、這種兒女情長，那是别人的事，他沒有辦法左右，他能左右的，隻是自己而已！
褚舉人沒想到自己說了半天，趙晟還是要走。
氣極反笑，“無論結果如何，趙大人都一力承擔？趙大人确定真到了那時候，你承擔得起嗎？那麽多人、那麽多個家，誰又不是自己父母的兒子，妻兒的頂梁柱了？”
“若因爲趙大人的緣故，害得殿下功敗垂成，所有人都家破人亡，趙大人何止萬死難辭其咎！你就算是到了陰曹地府，上刀山下油鍋，都不能減輕你的罪孽半分！”
“我今日若明知後果可能會那麽嚴重，依然放了你走，一樣也會萬死難辭其咎，死了都無顔見殿下、見所有人去！所以你現在要走可以，除非踏過我的屍體！”
褚舉人簡直快氣炸了。
趙晟自追随了大皇子，是真出了好些有用的計策，也立了不少大功，譬如之前拉郭将軍上船，又譬如之前拿到定北侯吃空饷養私兵的罪證，直接扳倒五皇子。
這些功勞都是實打實的大功，褚舉人等人縱羨慕也羨慕不來，隻能眼睜睜看着。
可心裏又怎麽會好受，他們難道真會比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子差？
他們隻是沒那個時運，也差了考運，在功名上不如他而已，便弄得人脈前程注定這輩子都趕不上他了，想想也真是有夠不公平的！
尤其趙晟已經是從四品了，就算殿下最心腹的少數人都知道這個從四品是怎麽來的。
但既然他已經坐上去了，等殿下上了位，難道還能又給他退回之前的六品不成？
自然不可能，還得論功行賞，越發封賞提拔他。
那他成爲三品二品，甚至位極人臣，不都指日可待，根本不是夢了？
結果他居然兒女情長，最最關鍵的時刻，偏要扔下整個大局，回去守着自己的妻兒，——若換成其他任何時候，褚舉人都該暗暗高興的，可此時此刻，他卻高興不起來，而隻有生氣與憤怒，與趙晟拼命也在所不惜！
趙晟對上褚舉人滿是怒火、定定盯着自己的雙眼，看着他一副自己再敢走，就真要與自己拼命的架勢，翕動了幾次嘴唇，到底都再說不出無論如何，他都要走的話了。
的确，那麽多将士，誰沒有妻兒家人，誰又不是拿命在博，随時做着流血犧牲的準備了？
可他真的放心不下笙笙，真的恨不能立刻長出翅膀，飛回去看一眼……
趙晟赤紅着眼睛，一時間進，進不得，退，不甘心，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褚舉人則仍是寸步不讓，不把趙晟逼回屋裏重新坐下等待，不到最後一刻塵埃落定，絕不會離開他半步！
幸好，兩人隻僵持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裴訣就悄悄來了。
褚舉人如蒙大赦。
雖然裴訣與趙晟私交甚笃，好得穿一條褲子，但他對殿下的忠心也是毋庸置疑，肯定會以大局爲重的。
褚舉人忙迎了上去，“訣大爺，您來得正好，快勸勸趙大人吧，他……”
裴訣一擡手，“褚先生不必說了，我都知道。您先去一邊歇會兒吧，我來跟趙大人說。”
皇宮地勢高，趙晟能看到自家所在的方位起了火，裴訣自然也能看到。
何況裴訣的消息肯定比趙晟靈通。
所以才會百忙中依然擠時間走了這一趟，就是怕趙晟急火攻心、關心則亂之下會沖動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