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高中的一位副校長，在一般人眼中，那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鄭江烈的層次還夠不着這等人物，但瞧面前這人着急忙慌，小心翼翼的樣子，他的心态不禁就開始拿捏了起來。
沖着郝淑芬使了個眼色，郝淑芬就起身想去泡茶，奈何這出租屋她一點都不熟悉，半天都找不到熱水壺剛剛被王一凡放在了哪裏。
鄭江烈擺着譜，用帶着幾分審視的目光打量着吳副校長，他想要掌握說話的主動權，彰顯他在諸人之中大家長一般的地位。
隻是，吳副校長偏偏就是跟他客氣了幾句，注意力卻一直都放在王一凡的身上。
他心中着實忐忑，根本沒心思應付太多的場面問題。
王一凡開門見山，問道：“吳校長，這次特意請您過來呢，是因爲小陸老師告訴我說，學校方面給她了一段時間的病假，但我表示不是很理解，所以請您幫忙解惑一下！”
他說話的語氣并不怎麽咄咄逼人，還帶着學生對師長該有的一點尊敬。
吳副校長忐忑的心情稍顯平複了些，正想開口給出合适的回應，身邊的鄭江烈卻在這個時候插嘴道：“是啊，吳校長，芸芸跟我們這麽說的時候，我們也感到很疑惑，當然了，我們首先是支持和理解學校方面的決定的，隻是，孩子畢竟還非常年輕，心裏多少會有顧慮……”
“是，是，是我們工作的時候思慮不周！”
吳副校長尴尬之餘，也一下子覺得小陸老師的父親還真是通情達理，至少沒有因爲王一凡的撐腰而給他出什麽難題。
王一凡聽了，幹脆不說話了，索性由着鄭江烈表現，反正他從始至終的表現欲望都是如此強烈。
小陸老師在郝淑芬的催促下，給吳校長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還偷眼打量一下，似乎在确認來的究竟是不是那位一向都“高高在上”的副校長大人，怎麽偏偏還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王一凡還真就一個電話把人給叫來了！
小陸老師還是覺得分外不真實，像做夢一樣。
她不敢說話，也實在是不想說話。
她對鄭江烈的“看人下藥”已經感到麻木，郝淑芬怎麽就選了這麽一個男人！
也是，她當初能抛棄他們父子，又何談什麽眼光！
一時之間，屋子裏，竟是沒有人再起話頭。
吳副校長剛捧到嘴邊的茶杯不由地慢慢就放了下來。
王一凡挑着眉毛笑了笑，甚至還伸了伸手，示意鄭江烈繼續說話。
鄭江烈頓時尴尬無比。
他幹笑了幾聲，掩飾地想要借喝茶避過，卻沒想小陸老師一把就把靠近他的茶杯挪到了王一凡的面前。
這一番沒什麽禮貌的舉動，一下子就讓吳副校長似乎明白了點什麽！
而這男人剛剛在自報家門的時候，貌似說的是他姓鄭！
反正不是姓王，也不是姓陸！
這就有點意思了！
他看向王一凡。
“王一凡同學有什麽不理解的盡管和我說，我會細緻地解釋給你聽的！”
“的确是病假嗎？到時候學校方面會不會以小陸老師曠工的理由而開除她？”
王一凡知道緣由，卻是給了吳副校長一個台階。
“那不會，的确是給的病假，考慮到小陸老師可能受到的驚吓，學校方面也是有綜合考慮的！”
吳副校長回答地很穩，因爲他更進一步意識到王一凡并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但小陸老師帶的畢竟是高三畢業班啊，而且我的英語成績補習正到了非常關鍵的時刻，臨了，英語老師卻突然換人了，我怎麽辦？”
“如果小陸老師的身體狀況沒有什麽問題的話，随時可以來學校上班，我代表學校歡迎小陸老師！”
吳副校長面色鄭重，隻不過是一個代課老師的複課問題而已，他完全是有這個話語權的。
“這還差不多，我英語成績一直都不好，這次終模，我還打算好好地檢驗一下我的英語補習效果呢！”
吳副校長老早就打聽過王一凡的學習成績了，那會兒，葉文權可是一個勁兒地唉聲歎氣啊，可想而知，面前這個學生的成績到底是有多爛。
“是，是，一點也不能耽誤！”
他還能說什麽呢！看他表演，并且獻上掌聲呗。
反正像王一凡這樣子的學生，根本就不用擔心學習成績方面的問題，日後他也一定會過得比大多數同學都要好。
兩人一問一答之間，小陸老師已經驚呆了！
這就成了？
困擾她這些日子的大問題，王一凡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問幾句，吳校長竟然就全部都應了下來。
隻是還沒等她來得及消化這些信息，王一凡已經又緊接着笑說道：“我一直覺得小陸老師的英語教的非常好，隻是做一名代課老師太屈才了！”
吳副校長立刻心領神會，應和道：“是的，我也是這麽覺得的，學校在下半年有一部分教職人員的招聘計劃，我會替小陸老師争取一個名額，當然了，小陸老師自身的教學水平是得到了許多老師和學生的認可的，我相信這個名額一定是非小陸老師莫屬的！”
一句話，雖然沒有半個實打實的肯字，但吳副校長等于說是打了包票的，他似乎還擔心王一凡一個學生聽不明白他冠冕堂皇下掩藏着的潛台詞，又補充了一句，“小陸老師盡管回學校安心教書就是了，我一定把事情辦好！”
“謝謝吳校長！”
小陸老師有點懵，王一凡已經替她道了謝！
“客氣了，客氣了，完全是應該的嘛，像小陸老師這麽優秀的教職員工，也是我們市一中非常需要的！”
小陸老師的世界觀又狠狠地被王一凡砸了一拳，仿佛随時都會支離破碎，分崩離析，她明明還無比清楚地記得，吳副校長找到她當面跟她說的那些話，猶在耳旁，可與現在所看到的，所聽到的，全然是兩副不同的面孔和說辭。
但這些複雜的心情很快就被聽到了吳副校長的許諾之後的欣喜所取代了，她不但可以回校繼續教書，未來在争取轉正的事情上似乎比之前也更進了一步。
反正她是在場的人當中唯一一個沒有聽懂吳副校長的保證的。
但鄭江烈和郝淑芬卻是聽得明明白白，他們一度把吳副校長的表現都完全看在了眼裏，能讓一個體面人，完完全全的在陌生人面前放下體面，這年輕人，真是好大的能耐，好大的威風！
鄭江烈委實是不敢再輕易地搭話了，他怕出醜，怕王一凡瞧他不上。
但他更多的則是欣喜，沒想到原本還以爲隻是根不谙世事的木頭的“女兒”，眼光竟是如此毒辣，早就相好了這樣一個“未來可期”的金龜婿，趁着高中時候年輕懵懂就下手，啧啧啧！
鄭江烈頭一次覺得，要好好地待這個半路殺出來的“閨女”。
這樣才會讓這個可能的未來“女婿”另眼相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冷眼以對。
期間，王一凡還接了個電話，是姜衛國打來的，說是有朋友要介紹給他，神神秘秘的樣子，他顧着眼前的事，也就沒怎麽細問。
“小陸老師，真是不好意思，原本跟您都說好了的，要在這邊吃飯的，臨時有事了，隻能下次了！”
王一凡聽姜衛國催的急，已經應下了！
“那我也不吃了！”
她說話的語氣，在其他人聽來，倒像是個賭氣的小姑娘，實際上，她是因爲她可憐巴巴的廚藝而生自己的氣，之前也對付了一包泡面，并不餓。
“我來燒菜好了，剛剛還說好了來着的！”郝淑芬站了出來，終于有了她的用武之地。
“不用了，你們都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好家夥，小陸老師這一句話，對所有人都下了逐客令，她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說錯了話，吓得捂住了嘴，畢竟把吳副校長也給趕出去了。
王一凡好笑地看着這一幕，很快又接了個陌生電話，是姜衛國派過來的司機打過來的，說是已經在小區樓下等着了，好家夥，效率是真夠高的。
“那我也告辭了！”
吳副校長自不會跟小陸老師的無心之言計較，說這話的時候一直不停地看王一凡的眼色，他不确定特意把他叫過來，真的隻是爲了小陸老師轉正的事情。
“我送送吳校長！”
王一凡沒給吳校長推辭的機會，一路跟着他出了小區的單元樓，一輛黑色的别克商務車已經停在了門口，司機是上次在雪萊見過的那位。
“辛苦吳校長了！”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
吳副校長忍不住松了口氣，現在的王一凡，遠比當初在病房裏見到的那個咄咄逼人的臭小子要可愛多了。
他還真擔心王一凡跟他來一出秋後算賬的戲碼，那他這個副校長恐怕真的就非常有可能幹到頭了。
王一凡和吳校長的一道離開，使得出租屋裏的氣氛再次降到了冰點。
小陸老師瞥了鄭江烈和郝淑芬一眼，根本就不說話，直接起身進了卧室，摔門的聲音特别響亮，還吧嗒一聲，把門都給鎖上了。
盡管看盡了臉色，但夫妻倆對此卻一點都沒有在意的樣子，兩個人的臉上都帶着笑容。
郝淑芬去廚房裏燒菜，鄭江烈則是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喝着王一凡給他泡的大碗茶，好似在做夢女婿給他敬茶的場景。
臉皮奇厚的夫妻倆心安理得地竟是真的都留了下來，小陸老師坐在卧室裏簡易的梳妝台前，傻笑着消化完了她可以重新去學校上課而不用再辛苦去四處找工作的事實之後，就又開始一個人生悶氣。
生而爲人，怎麽就能臉皮厚到這種程度呢？
外面的這對夫妻是這樣，連很是威嚴的吳副校長也這樣，甚至連王一凡那個家夥的臉皮也很厚很厚，要是換成自己，小陸老師覺得她一定是修煉不出來的！
想到這一點，她就又對她自己非常生氣。
爲什麽就不能夠臉皮厚一點，爲什麽不兇一點，把外面的人給趕走才是！
陸芸芸，你真是沒用！
王一凡也真是的，爲什麽就不想想辦法把他們也一并帶走好了，一旦有事了就全然她給忘記了！
奇怪，自己這又是生的什麽悶氣？
小陸老師揪着她長長的辮子，陷入了某種自我肯定和自我否定的雙重糾結當中，這幅畫面很具有喜感，隻是可惜，沒有人能夠欣賞。
很快的，她嗖地一下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就氣勢洶洶地走到了門口，打開門，探出個腦袋，皺着眉頭，仿佛很兇厲地吼道：“你們快點走，要不然我就告訴王一凡了，說你們又合起夥來欺負我！”
啪！
根本沒聽外面是個什麽反應，小陸老師一把又關了門，上了鎖，背靠着門闆，覺得她剛剛那聲音一定很兇。
怎麽感覺像是把王一凡放出來了的感覺呢！好奇怪！
“這孩子！”
郝淑芬聽到這一聲吼，關了火，走出廚房不禁埋怨了一句，看鄭江烈的臉色。
鄭江烈也站了起來，苦笑道：“走吧，既然孩子這裏不歡迎我們，那我們下次再過來好了！”
兩夫妻湊到了一起，準備離開，陸芸芸這句話的威脅，似乎很有殺傷力的。
郝淑芬輕聲問道：“老鄭，小馮那邊的事情你打算要怎麽辦？”
“跟他說清楚就是了，姑娘大了，我們當父母的也做不了這個主，他應該是能夠體諒的！”
到了這個點上，他已經有完全放棄馮玉建的打算。
“哎，估計也隻能這麽說了，但這邊芸芸又是這個态度，要怎麽辦哦！”
郝淑芬卻沒他那麽好的心态，開始唉聲歎氣。
“你們兩個終歸是母女，沒有什麽矛盾是這種血緣關系跨越不了的，日後你們多相處多聯系，你也盡盡當母親的心，總能夠感化她的……”
夫妻倆默契地轉變了對待女兒的态度，仿佛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過眼雲煙而已，充分地體現了小陸老師在屋子裏所說的厚臉皮。
“芸芸，既然你不喜歡我們留下了，那我們兩個就先走了，菜已經燒了兩個，已經放在了廚台上，你一個人也應該夠吃了！”
郝淑芬隔着門沖着小陸老師喊了一句。
小陸老師沒有回應，卻豎着耳朵，分分明明地聽到了入戶門開關的聲音，不由地長長松了一口氣，然後她又忙轉身，透過我卧室的玻璃窗看到夫妻倆走出了單元樓，她才從卧室裏轉了出來。
看着重新安靜下來的客廳，她拍着胸脯自言自語道：“用王一凡來吓唬他們這麽好用啊？”
她蓦地終于想起了電影九品芝麻官裏面周星馳牽着徐錦江飾演的雷豹關門放狗的場景，腦海中，王一凡像極了雷豹的樣子，不由地嘻嘻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