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最是幻誅心
一連往裏扔了百十來個，姬無曲才擡眸看了看她家師父。
姬無曲指着煙花問：“好看麽？”
他家師父問：“問的煙花還是阿凝？”
姬無曲：“……我。”
“好看。”
姬無曲蓦然想起她家師父頂着一張陌生的連甯面皮時問她。
“好看麽。”
“爲師，好看麽。”
——姬無曲不由覺得自家師父套路真深。
然後厚着臉皮道：“師父說的是。”
赫連笑了。
姬無曲分給她家師父一把煙花，道：“師父，咱們一起吧。”
而後兩人就一起往火裏投煙花。
火光打在兩人身上，顯得分外和諧和美好。
這便是晏修看到的情景。
晏修看着銅鏡，忽而又道：“她若從這個幻境中出來，便把她帶過來吧。”
胡姬輕笑一聲，戲谑道：“十境歡喜陣隻過了兩境，沒準有哪境會出現你呢。”
“……不必了，不會有我。”
“過了十境歡喜陣便是愛之幻境，你要看看麽。”
晏修看着銅鏡中姬無曲的臉龐，眸光黯了黯，沉聲道：“不必。”
胡姬眯了眯眸子，懶懶道：“你姐姐我想看。”
晏修道：“她對我若無恨，也更不可能有愛……恐怕你要失望了。”
若她無愛的話，即便進了愛之幻境，也會同恨之境一樣，直接略過。
胡姬又笑了，美目看着銅鏡中的場景，道：“不愛你……不代表她不會愛别人。”
晏修也笑了。
“讓姬凝愛上一個人，比讓我愛上一個人要難得多。”
……
姬無曲看着漫天綻放的煙花，看着她師父近在咫尺的臉。
蓦然問道：“師父，你是我師父麽？”
赫連默然不語，依舊把手裏的煙花往火裏投。
過了許久，他才道：“嗯。”
姬無曲不由想，随便嗯一聲都那麽好聽，這一定是她師父。
便又問：“師父，十境歡喜陣裏的你，都那麽狠麽。”
赫連依舊默然不語。
姬無曲看着蔓延了整個鏡林山的大火，有些無奈。
她不知此刻的自己是本尊還是幻境。
她卻依稀曉得，十境歡喜陣與前面的幻境都不盡相同。
前面那些幻境裏，她自己應該是幻化出來的人。
比如在混沌中的那些兇獸木傀儡，若是入幻之人被它們傷了，那本體肯定是要受傷的。
想安全出去便隻有自殺。
比如三紋蟒洞府之幻，它用人的恐懼，使人怯懦，使人神智不精耳目不明。
當時洞府中隻有姬無曲和赫連，若姬無曲殺了赫連，或者她自殺，便都是能安全出幻的。
但姬無曲不願殺赫連，她就隻能自殺。
若她被幻境中的赫連尋到，同他在幻境中生活，那麽估計就算外界的身體沒了氣息，腐了殘了，幻境裏的人都不會知曉。
那便也是死了。
姬無曲能順利通過幻境，無非一是因爲她熟悉幻境，二是她對自己挺狠，都舍得自殺而已。
而十境歡喜陣中，出現的都是她心中最美好的回憶，見到的都是她最在乎的人。
這歡喜陣，便是讓你安樂地死在其中。
比如赫連伸手取她的木決，比如現在想讓她葬身在漫天大火中。
她被取木決時能發現并且渡了風險，一是她對師父太過熟悉，故而師父一個表情差錯，她都能看出不對勁來。
然而她即便知道赫連是幻境，她還是不由難過心情複雜，故而她第一反應不是反抗，而是問出了那麽句傻話。
居然莫名其妙的出了幻。
姬無曲也由此而知，既然幻陣中的師父要她的命，那麽不論她是幻化而出還是本尊入幻，隻要她被師父所殺，那麽她本體一定會受傷，甚至死亡。
故而，她不敢真的被漫天大火活活燒死。
萬一真死了呢？
她回反複琢磨被取木決之時說的那句傻話，把它掰開了揉碎了研究透了。
最後才想，要說些什麽才能脫離這幻陣。
她看着快要燒到她衣角的火光，道：“師父，阿凝不想被燒死。”
赫連看着她，道：“爲何？”
姬無曲心裏就想了，不想死就不想死麽，還能爲何。
赫連眼神微黯，道：“與爲師一起，永遠留在這裏，不好麽……我們連骨灰都會融在一起。”
姬無曲道：“被燒……太疼了。”
姬無曲想，他們死在這裏，不會有骨灰，又怎麽能融在一起呢。
而且，她師父本體，可能正在城中等着她脫幻，她死在這裏，師父多難受啊。
好容易養大的徒弟，跟着幻境中的他一起死了。
想想都替師父心累。
姬無曲想，可能這兩句話太簡單了，不足以讓她從幻境中出去。
再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赫連起了身。
姬無曲便也跟着起了身。
赫連忽然向姬無曲露出一個微苦的笑意，随後又盡是溫柔，他伸手，觸了觸姬無曲的眉眼。
姬無曲不知爲何，看到她師父這種神情，她的心沒來由一陣抽痛。
她看着師父皺着的眉，便想擡手爲他展平，卻不想又觸了個空。
——赫連擡步便走向了一旁的火中！
姬無曲見此，腦子便全都不聽使喚了，心跳仿佛也靜止了。
她什麽也來不及想，便趕緊走過去，想把赫連抓回來。
然而連他的衣角都沒有抓到，自己卻也一腳邁進了火中。
随後，幻境中的整個鏡林山全部被大火吞噬，一分正常的地方也再沒有了。
……
姬無曲看着周遭的景色……
又換了？
所以她沒死……所以剛才那個幻境她過了……
姬無曲不由想，果真天道好輪回。
她這半生給别人結幻設陷阱，卻不想如今一腳進了個連環幻境，貌似無窮無盡的那種。
果然，世間無窮法，最是幻誅心。
幻麽，讓人踏進自己的夢魇中，或傷心，或傷身，或傷神。
果然是個厲害啊。
姬無曲算是體驗了一把幻境是個多……的東西。
她是個理智的人，不說髒話。
姬無曲揉了揉眉心，她沒有再見到十境歡喜陣的白色光點……不是十境麽，她不是剛過了兩境麽。
晏韬看着鏡中揉着眉心的人，臉色沉到了極緻。
他看到她爲了一個幻境中的人失去理智投身火海……她此舉正萦繞在他腦中久久不散。
卻不想，這隻是個小菜而已，更大的事兒在後頭。
——她進了愛之幻境！